下一刹,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小腿,溅起一捧血花。穆矢痛呼一声,滚落下马,马匹受惊,前蹄扬起,重重踏在他的胸口上。 剧痛与晕眩之中,有人从他的手中将长剑夺走,他想要反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鲜血从他胸口溢出,带走最后的生命与热力,就连咒骂也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随着浑浊的鲜血从唇角涌出。 孟思婧收起承光剑,俯身查看穆矢的伤势,却见一人跌跌撞撞,从高岗上直冲下来。 孟思昀眼神急切,步履踉跄,几乎扑倒在穆矢身前,双手沾着他温热的鲜血,摇晃着他的肩膀,嘶声问道:“周明晏在哪里?!告诉我,周明晏在哪里?!” 穆矢已濒临昏迷,又在孟思昀的喊声中恍惚醒来,沁血的瞳眸在他面上顿了顿,又望向头顶的高岗,忽然觉得眼前风景有些熟稔。 这似乎是数日前他围剿周明晏,最后将对方逼至高崖,不得不跳崖自尽的地方。 他喉间滚动,咳出一口血,唇角浮起狰狞的笑意。 周明晏在哪里?他生前最后一刻,见到的是不是同样的景象? 孟思昀等不到他的答复,伸手欲为他探脉,穆矢手腕蓦地一翻,孟思婧眼疾手快,拉着孟思昀后退,穆矢的手抓了个空,指甲深深陷进身下被血泊染红的泥泞里。 “你们等着……我舅父……不会放过你们……” 穆矢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口控制不住地痉挛,如垂死的毒蛇一般亮出獠牙,将最后的毒液伴随着支离破碎的话语流淌而出。 他望着面色苍白的孟思昀,似是看透了什么一般,眸中漾起疯狂的光:“周明晏他……在地狱等着你……”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孟思昀小腹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攥,痛得他眼前一黑,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孟思婧急忙搀起他,撑着他的肩膀问他怎样,孟思昀面色苍白,额角被冷汗浸透,用最后的力气护住小腹,颤声道:“玉佩……那块玉佩……” 秦臻早着人将那玉佩捡了回来,此时便递到他手里。孟思昀捧着它,小心地拭去上面沾染的泥土和鲜血,又爱怜地碰了碰络上的算珠,忽而将它贴到唇边,热泪从紧闭的双眸中汹涌而下。 “元照……元照……”他吻着这块他曾亲手为周明晏系上的玉佩,喃喃地唤着爱人的名字,“我们……我们为你报仇了……可是可是” 可是,比起为你报仇,我更希望的是你还活着。 与君同 穆矢身死,贪生怕死的斛律沉弃城而逃,镇北军水到渠成地收回了寒州。 城中幸存大曜百姓守得云开见月明,在孟思婧等人进城时簇拥道旁,夹道欢迎。有妇人怀抱稚嫩孩童,将盛放的梅花花环戴在孟思婧头上,亦有白发老人热泪盈眶,拉着她的衣袖泣不成声。 “孟将军……请孟将军恕老朽愚昧,当时听说连小周将军都战死了,朝廷却派了个女子来领兵,我们也以为朝廷已经放弃寒州了,没想到……没想到……” 老人白发颤颤巍巍,哽咽着说不出话,佝偻着身子向孟思婧拜下去。孟思婧忙扶他起身,眸中亦有泪光闪动,嗓音却坚定:“老人家请起,大曜不会放弃你们,大曜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军士高声响应,百姓亦山呼万岁,不少人喜极而泣,慷慨的呼声与喜悦的啜泣声相映,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古老城池上空久久回荡。 镇北将军府作为城中最气派的府邸,此前一度被穆矢和斛律沉等所占,此时已收拾出来,门首廊下重新悬上了镇北将军府的朱红灯笼。 正院正房是昔日周明晏所居,秦臻便请孟思婧搬入,她却不假思索道:“让思昀住吧。” 经历此前波折,秦臻多少知道了孟思昀和周明晏的前情往事,很多之前扑朔迷离、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也随之豁然开朗。惊讶在所难免,但仔细思量,却又觉得理所应当,至少在他看来,孟周二人品貌相当,甚是般配,天上地下也难觅到这般天造地设、琴瑟相和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只可惜,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孟军师运筹帷幄,居功甚伟,住正房亦无可厚非。”秦臻有些犹豫,“但孟军师……不会睹物思人吗?” “他不愿意的话会拒绝的。”孟思婧轻叹一声,眸中浮起怅惘,“我想他现在,只想离周明晏近些,再近些吧……” 不出孟思婧所料,孟思昀没有客套,谢过孟思婧和秦臻,即刻便住了进去。 穆矢见识鄙陋,对中原人的字画清玩等不屑一顾,占领寒州时将周明晏房中所有器玩都砸了个干净,除去桌椅床柜等家具陈设之外,周明晏留下的痕迹近乎荡然无存。 书案临窗而设,孟思昀立在案前,指尖自光滑微凉的桌面轻轻抚过。射杀穆矢之后,他又瘦了些,苍白脸颊线条清冷,身形单薄,身前圆润弧度却愈发明显起来。 同在京城时,周明晏曾给他讲过寒州,讲过他在寒州的宅邸,周明晏出征后,他也曾不止一次梦见过周明晏在庭中舞剑、窗下读书,那时他身在千里之外,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梦中相望不相闻,唯有月华流照,常伴爱人身畔。 而今他终于来了,斯人已逝,这房中却处处都是他的身影,仿佛一闭眼,仍能见到周明晏端坐窗前,披着一身月色,钻研兵法、批阅文书,也为他一次次写下“怀宁亲启”,写下那句“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心底像被万千利剑刺穿,又像被人攥住狠狠拧绞,孟思昀眼前发黑,扶住桌边站稳,目光掠过房间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孟思婧特意送他过来,一直悬着一颗心,见状忙问:“怎么了?还缺什么吗?” 孟思昀寻过一遍,一无所获,低眉掩住某种失望,心底嘲笑自己的荒唐,轻声道:“不,不缺什么……” 秦臻闻言微顿,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未几又赶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花盆。 “孟军师,你是在找这个吗?” 孟思昀目光向他手中一落,眼神立时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秦臻将花盆小心地放在桌面上,他立刻扑过去,险些撞到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触着花盆中的花枝。 那花枝细弱干枯,不少已经被折断,露着森森创口,仅存的几片绿叶半干半枯,似是涂着一层枯墨,没有半分生气。 “这是之前收拾将军府,从后院的废墟瓦砾里翻出来的,当时盆已经碎了,但我记得我曾经在元照房里见过……” 他见过周明晏如何悉心照料这盆花,特意放在房中最温暖之处,得空便为它浇水松土晒太阳,偶尔还会对着它絮絮低语,眸光温柔又期待,仿佛在守候一个孩子静静长大。 他问过周明晏这花的来历,周明晏说是旁人送的。他还开玩笑说怎么送了盆桂花,在北疆的冬天里怕是活不下来,周明晏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一定能活。 “那个人不会骗我,这花不但能活,还能开花。”他还记得周明晏护崽似的把花护在胸口,信誓旦旦地冲他打包票,“香得很,你到时候就等着闻吧!” 此时的秦臻已经猜出,送花人就是孟思昀。在后院捡到它时,他心想这花多半已经死了,但还是舍不得丢,于是重新换了土和盆,想着待养出几分生气来再还给孟思昀,但看孟思昀似在找它,便提前还给了他。 “养花的事我不懂,但我觉得交给军师照顾的话,它应该还有希望。”秦臻小心翼翼地看着孟思昀颤抖的睫毛,嗓音也有些哽咽,“毕竟军师不会骗元照,是吗?” 孟思昀重重点头,将那盆桂花护在怀中。 被萨汗夺走的一切,他都为周明晏夺回来了,玉印和信、凌云仓堡、承光剑、玉佩、寒州,如今连这盆桂花都回来了,可为何周明晏不能回来,再回到失而复得的寒州,回到这座将军府,回到他和他们的孩子身边? 他泪盈于睫,一半被他咽回腹中,另一半潸然而落,洇湿怀中桂花的泥土。 那盆桂花再次被孟思昀精心照料,放在房中阳光最好之处,但它尚未恢复元气、抽出新芽,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穆矢临死前的诅咒并非危言耸听,萨汗此次出兵还得到了邻国裘越国的支持。 裘越国国王便是穆矢的舅父,为支持萨汗及穆矢御驾亲征,此前同穆矢一同南下劫掠,闻听穆矢身死,怒不可遏,已挥师北返,直扑寒州。 裘越国国王名义上是穆矢舅父,但也有传闻说穆矢其实是他与亲妹所生,传闻真实难辨,但他为穆矢复仇的决心却是明白昭彰。 据斥候消息,裘越军兵力雄厚,镇北军虽然连战连胜,军心大盛,但既要稳定寒州局势,又要应对数倍兵力的裘越大军,难免捉襟见肘。 军情迫在眉睫,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镇北将军府夜夜灯火通明,众将商讨如何迎敌,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军阵,思考在某地拦截设伏的可能性,争论常至通宵达旦,却始终未能寻到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