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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第1页)

“怎么来的?”对方却问。  “还能怎么来的?不过是——”话说一半,李昭倏然警觉,话锋一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问这有的没的!”  “我说,”沈寒松捏过他的下巴,迫他直视自己,咬牙重复,“怎——么——来——的?”  “这与你何干!”李昭斥道,“不过是童年旧事!”  “童年?”沈寒松声音微颤,“几岁?”  “你有完没完!”李昭不耐道,“说了是旧事,与案情无关!你要么将我放了,要么将我杀了,莫要多费口舌!”  沈寒松不再言语,只捏起他下颌,目光在他颈间逡巡。霎时明白对方意图,李昭心中一沉,急声道:“你做什么!我——”  唰地一声轻响,人皮面具被利落揭下,露出一张全新的面容。这张脸与“饮月郎君”迥然不同,毫无半分秀美阴柔,眉宇间尽是勃发的英气。  李昭一时慌乱无匹:对方身居不良人少帅,或会认得这张脸与谁肖似,若是其心生疑窦,秉上天听……  可那人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怔然举着面具,许久未曾动弹。于是他定睛望去,却见那人怔楞的双目中竟似有水光闪烁。他心神一震,还欲细辨,对方却蓦然转身,阻隔了一切视线。  他满头雾水,刚要出言询问,却见其无声将面具揣入怀中,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去。  身份  本以为会被一直晾在刑架上,等待下一轮的审讯、酷刑,或是关于容貌身份的盘问。  可没想再听脚步声来临,李昭在皮肉与腿骨的疼痛中颤巍巍抬起头,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是沈寒松去而复返,其面色已恢复初时那般冷硬,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而其身后跟着数名狱卒,正抬着一架仅能容一人的步舆。  “……这是……作甚……”眼见狱卒放下步舆,上前解着捆缚自己的绳索,李昭望向沈寒松,声音嘶哑问道。  “没什么。”沈寒松避开他的目光,“你身份十分可疑,换个位置关押审问而已。”  心知对方定是对自己的相貌起了疑,故而暂时不敢再轻易动刑。李昭无声冷笑,随即道:“那还真是多谢少帅了。”  牢牢绑缚的麻绳被悉数解开,血液回流带来钻心的麻痒,而断裂的腿骨根本无法支撑整个身躯,李昭不自主地向前扑去,却见沈寒松迎上半步,任由他重重撞入怀里,在搂住他的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少帅,你的伤!”旁边狱卒惊呼。  “知道我的伤,还不快把步舆挪来!”沈寒松咬着牙道。  “……是!”  步舆落地声在身后响起,几人七手八脚地将李昭从沈寒松怀中接过安置在内。李昭抬眼望去,便见沈寒松的面色竟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右肩被自己刺伤的位置开始泅出一片深色湿痕,而其竟似浑不在意,只朝狱卒沉声吩咐:“小心些,别摔了!”  “是!”  沈寒松没有看李昭一眼,只转身迈步。狱卒合力抬起步舆,跟在沈寒松身后,晃晃悠悠向外行去。  步舆摇晃过甬道,又攀上石阶。伴随着清新的空气涌入鼻端,明亮的天光也刺入眼中。李昭闭上双眼,又一点点尝试睁开,将逐渐清晰的视线投向前方那个头也不回的挺拔背影。  其实他知晓,自己此刻最该关注的是周围的布局,以备日后逃脱。但方才对方肩头布料被鲜血浸透的场景历历在目,让他的心头莫名浮起几丝忧虑。  那可是一处不浅的贯穿伤,方才那一撞,怕是彻底裂了……  但随即他又清醒过来,暗自苦笑:自己这是在作甚?是在对恶名昭著的鹰犬、污人气节的恶徒心生恻隐么?其与那义父沈随风,不过都是一丘之貉!对方出手搀扶,不过也只是出于对自己样貌和身份的怀疑,不想在查清前让自己有半分闪失罢了!  思绪纷扰间,一间厢房出现在眼前,木门洞开着,内部的精致陈设一览无余。眼见此景,李昭更加笃定了先前的猜测,也坚定了要尽快逃离的决心——若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仅复仇大计将功亏一篑,舅父一家也会遭受灭顶之灾!  步舆入房,狱卒将其置于床前数步,又合力将李昭搬动至榻上。心知自己腿骨碎裂、身受重伤,此刻绝非发难的最佳时机,故而李昭只低垂着眼帘,在狱卒相助下缓缓平躺。  狱卒收手撤离,向沈寒松行礼退去。门外又入医官奴仆,携各色清洁医治用具而来,为李昭解开衣物、处理创口、固定腿骨。余光之中,那个不良人少帅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去处理裂开的肩伤,只静立于门后的阴影里,遥遥望着这边。  对方现在不急于询问,李昭也乐得养精蓄锐。他不再观察周围陈设,干脆闭上双眼任人处置。  冰凉的药膏抹过周身伤口,缓解了火辣辣的灼痛。经过细致的包扎固定,腿骨的裂痛也减轻许多。尽管饥肠辘辘、口渴万分,但在医官和仆从的窃声私语中,疲惫仍旧如潮水般袭来,让李昭很快坠入了沉沉黑暗。  暖风习习,粥香浓郁钻入鼻腔,勾起了腹中的馋虫。李昭下意识地向左侧偏头,轻轻抽动鼻翼。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将他彻底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沈寒松笑意未褪的眼眸。  对方似是未能料他醒得这么快,面色一滞,忙转头向外冷声道:“醒了?”  “少帅这不是明知故问?”李昭嗤笑。  “醒了就好。”沈寒松起身背对他,负手道,“吃粥,喝药,然后听审。”  闻言,李昭将视线下移至床榻外侧矮几,便见其上摆放着一碗白米清粥与半碗浓黑汤药。看见后者时,他的眉间轻轻蹙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的?”不闻身后动静,沈寒松讽道,“腿断了,手也不能用了?”  李昭重新抬眼望向对方,语声平静:“我怎的知道少帅有没有在里面加了什么?”  “那你可以不吃,我这就遣人撤走。”沈寒松不为所动。  “……”  沉默许久,李昭终是撑住床榻,极为艰难而又缓慢地坐起,中途不慎牵扯到断腿,疼得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又立马噤声。  沈寒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弹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李昭抬起虚软无力的手,伸向那碗清粥,托住碗身使力。瓷碗开始颤抖起来,连同里面的清粥一起,随后是碗底叩案一声轻响,并不算滚烫的粥洒在掌心。他面色微僵,心头暗骂:这狗贼用刑也忒狠了,那迷药更不知让自己昏迷了多久,竟连端只碗的力气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还欲再试,一只大手忽而伸来,从容端过粥碗递至他唇边,伴随着沈寒松略带不耐的声音:“废物。喝。”  “……”李昭面色铁青地别开头,“不需要你怜悯。我自己可以。”  沈寒松声线阴恻:“你是要就着我的手喝,还是要我更进一步‘喂’你喝?”  霎时明白对方话中深意,也明白这个疯子真做得出那等腌臜事,李昭咬牙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转回脸去,就着对方左手饮下清粥。  随着喉结不住滚动,室内只闻隐约吞咽声。李昭小时虽然顽劣,遭逢大变后性情却沉稳许多,素来讲究细嚼慢咽、行止有度。但而今碗在他人手中,这人又是自己极为厌恶之人,于是他刻意加快进度大口吞咽,却一不留神,剧烈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发热晃动的视线中,只见对方利落放下粥碗,迅速拿起帛巾,动作熟稔自然地为他揩拭唇边粥液,一边无奈道:“慢些,怎的还是这般——”  李昭错愕抬头,对方的话语却戛然而止。沈寒松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收回手道:“现在可有气力了?”  “……有了。”李昭心情复杂地点头。  于是沈寒松不再多言,将帛巾往矮几一掷,便转身行至不远处的桌旁,转身撩袍落座。  李昭只得再次伸出手,尝试自己端起粥碗。万幸,那几口清粥确实让他添了少许气力。他垂下头,有些艰难地将碗凑到唇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这次室内再无声音,不温不烫的清粥极为缓慢地入腹,温热的暖意传遍周身。沈寒松没有开口催促,只一言不发撑着额角,面无表情凝视这边。  清粥饮尽,接下来当是那半碗漆黑浓稠的汤药。放下粥碗将视线投过去时,李昭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又蹙了起来。才犹豫没多久,就听得一声冷嘲:“怎么,男子汉大丈夫不会怕苦吧?”  李昭面色一滞,立刻将手伸向药碗,端至唇边。浓郁的药香入鼻,不知道掺杂了何种药物,令人作呕的异味直冲脑门。但还有人在旁等着看戏,输人绝不能输阵,李昭强忍着恶心,屏住呼吸闭眼仰头,将那药液一股脑灌入口内。  喉结滚动,苦涩难当的药汤滚落入腹,让李昭的眉头几乎拧在一处。他艰难地饮下最后一口药液,将碗往矮几重重一搁,抿着唇瞪向那气定神闲的人影,似乎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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