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未曾见他威胁之态,白衣书生不顾那不良人挣扎退缩,将其右手高举向外:“诸位请看!不良人惯使长刀,少数用剑,偶有使用弓箭的。但无论何种武器,每日习练,都必然会在掌中留下厚茧!而此人掌心光洁无——” 噌一声拔刀清鸣,墨色身影如电自马背弹出。雪亮刀锋化作一道白练,直往那白衣书生劈头斩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那书生也怔仲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凌空斩落的刀刃,似是已吓得魂飞魄散。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刃即将劈中书生面门时,一柄银色长剑自旁侧呼啸而来,正正击中长刀中段! 倒影(下) 刀势陡然一偏,堪堪从书生肩侧斩落,削下一片衣角,又在地面劈出一道深痕。沈寒松踉跄半步稳住身形,面色铁青看往长剑来处。 众人随之望去,便见道旁一辆马车前,一黑衣侍卫缓缓收手,左手唯余剑鞘。其身后马车帘幕自内掀起,一紫袍中年男子躬身下车,面带温和笑意缓步行来:“少帅火气未免太大了些,纵然他有诽谤之举,却也罪不至死吧?” “我没有诽谤!”白衣书生急道,“我——”话未说完,便撞上中年男子投来的深沉目光。他面色一僵,只得生生咽下后语。 “贾尚书。”沈寒松抱拳一礼,“原来这位是尚书府上门客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是啊。毕竟都是一家人。”贾尚书走到近前,向那白衣书生含笑招手。待其行到自己背后,才道,“这是本官新收的门生,姓黎名照。年纪尚浅,行事也比较莽撞,更不知晓不良人与刑部的渊源,故而未明事情原委便贸然出言,给少帅添麻烦了。” “黎……照……?”沈寒松将目光投向那白衣书生,有些迟疑地唤道。 “学生黎照,拜见少帅。”黎照已敛去所有神色,向这边拱手一揖。 “……”沈寒松抿紧了唇,没有回话。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对方脸上,似乎是想要穿透这层面皮,看到些别的什么。 贾尚书侧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含笑道:“既然都是一家人,还望少帅宽宏大量,饶过照儿这一回吧。他往后必然不敢再如今这般,毫无证据,便妄加定论了。” “也罢。”沈寒松收刀入鞘,看向贾尚书,“有尚书作保,下官自是信他为人,只是日后莫要再这般空口污人了。” 贾尚书闻言,立时侧首,向黎照使了个眼色。 黎照立刻会意,恭敬行礼道:“多谢少帅。” 于是众人寒暄几度,不良人“澄清事实”、驱散众人后,一出闹剧,便就此结束。 “黎、照。李……昭……” 沈寒松仰躺在榻上,借着烛灯的光芒,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指间流光溢彩的宝珠,不时喃喃自语。 “容貌可以更易,嗓音也可以改换么?还是说……只是巧合?” 他的目光久久凝在那琉璃珠上,神色怔然。 “笃笃笃。”叩门之声忽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将珠子收入掌心,坐起身道:“进。” 手下推门而入,恭敬行礼:“少帅。” “查得如何?”沈寒松问道。 “秉少帅。那黎照乃是贾尚书远支旁系姻亲在山南道房州已逝故交的外室所生庶子,数月之前便来京投靠贾尚书为门生,欲借尚书名头,在秋闱谋些便利。” “什么庶子?!” “贾尚书旁系远支姻亲在山南道房州已逝故交的外室所生庶子。” “……”房内彻底陷入静默。 许久,沈寒松忽而嗤笑:“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实在难为了他们,为个秋闱,连这等关系都能攀得上。” 手下小心翼翼回道:“听说……也是有些真才实学,这才能得贾尚书几分青眼。” “那个旁系远支……什么外室生的庶子,是否确实为真,可派人去房州确认了?” “还未。此去房州往返需要一旬有余,特来请示少帅,是否遣人核查。” “查!拿着他的画像去,挨家挨户询问,看是否确有其人。” “是!” 利刃 令人作呕的药味弥漫在卧房之内。李昭端起热气腾腾的药碗,蹙着眉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及至最后一口时,不小心呛咳起来。 轻羽一边为他抚背,一边忧心忡忡地道:“少爷,你何必非要喝这汤药?这世间嗓音相似者不知凡几。这面具也是的,取下的痛苦跟剥皮无异……无人能近身细察,何必要多此一举?” 李昭嗓音嘶哑:“我必须做到天衣无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看。况且……他今日恐怕已经起疑,多亏了我的面容与声音,才教他暂时打消疑虑。” “可这药毕竟伤身……长久下去,或许再也无法——” “区区嗓子罢了!”李昭斩钉截铁道,“只要能雪冤复仇,便是这条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轻羽沉默下来,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往好处想。”李昭侧首看来,安慰道,“经此一事,贾尚书定已试探出我对不良人的坚决态度。他会很乐意有这样一把莽撞的刀,替他与不良人正面相抗。” “可是沈寒松心狠手辣,手下亡魂无数,未必不会有极端举动!”轻羽满面担忧,“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少爷这般与不良人公然对立,怕是哪一日就会……” “放心。我与不良人闹得越大,便越是安全。朝中百官对不良人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有一个毫无背景的愣头青出面与其作对,他们定会想方设法保我周全。哪怕我不能撼动不良人根基,能让他们吃几次瘪,也是喜闻乐见。” “怎么能把一己安危,寄托于旁人之手?少爷你金尊玉贵,何必——” “轻羽。”李昭神情郑重,“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只能借助他们的势力,去寻找当年不良人构陷我父母的证据;或者至少,要查到沈随风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我回到京城,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若目的不达,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 轻羽闻言,沉默许久。他忽而抬首与李昭对视,神色认真:“我们会支持少爷,永远站在少爷身后,助少爷得偿所愿的。” 李昭唇角扬起一抹微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多谢。得你们相助,是我毕生之幸。” 对镜整衣理冠,再确认易容无虞,李昭便与轻羽、墨尘作别,登上早已候在门前的华盖马车。 “老师。”他面色恭谨地俯身,向已端坐车内的贾尚书作揖。 “坐吧。无需这般见外。”贾尚书道。 “是。”车轮辘辘,马车开始晃动起来。 “白日里可受惊了?”贾尚书语声温和,“不良人行事向来如此,你最好还是多加小心,必要时避其锋芒,莫要以卵击石。” 闻言,李昭面露不忿:“他们行事未免也太过猖狂!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难道这天底下真的没有王法了么?” 贾尚书无奈一笑:“王法?所谓的王法,早就成了一纸空文。不良人的意志,便是王法……我刑部短短数十载,沦落成而今的模样,不也是拜他们所赐?还要与他们虚与委蛇,说一些什么‘一家人’的鬼话!” 李昭闻言,神色怔然。他讷讷道:“原来老师是这么想的。学生还以为……” “我那不过是为了保全你,违背本心的权宜之言罢了!”贾尚书叹道,“我自然知道你所言必是实情,绝无诽谤之举。可你看沈寒松到场后,在场之人还敢唾骂半句么?他们行事狠辣无忌,谁又愿与之作对?只有你这个傻小子,什么后果也不顾,就这样撕破他们的面皮……” “学生只是以为,公平正义应当得到伸张,没有多想些别的什么。但若是重来一次,学生恐怕也不会选择沉默。若老师未及出手相助,学生愿用自己的鲜血——” “说什么傻话。”贾尚书长叹,拍拍他的肩,“这也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请托关系、百般钻营,求我贾某人照拂的后生晚辈多了去了。可从无一人如你这般,即便明知前路险阻,甚至知晓因此会付出的代价,却仍旧一往无前。” 李昭面露赧然之色:“老师过誉了。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匹夫之勇,正是而今朝中最需要的。”贾尚书面色凝肃,“朗朗天穹被一只黑手牢牢遮蔽,正需要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刃,去不顾一切刺穿这片阴云。”他加大手上的力道,凝视李昭,“照儿,你可愿为了黎民百姓,以身为刃,与这阴云斗争到底?” “学生愿意!”李昭神色坚毅,“学生愿为清朗乾坤,万死不辞!” “好!不愧是我贾逸的学生!”贾尚书赞道,“你放心,你的母亲我会好生安顿,不教奸人有可乘之机,也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李昭眼眶微红,含泪下拜:“学生,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