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沈寒松那日所言,李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谓刻意刁难,并非从那日失误起。自他踏入刑部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刁难便就已经悄然开始。堆积如山的卷宗、繁杂冗余的庶务,甚至那两份内外不符而又案情相似的卷宗,可能也是有意为之。 而纵使刁难他并无一利,但这世上从不缺少损人不利己之徒。自己未必能青云直上,但能让旁人走得不舒坦,也是快事一桩。 休沐日前夕,贾霂又入衙署一回,向他案头放置一份密封卷宗,又对刘员外郎道:“刘大人,有一要案需黎主事协办,后日休沐毕,他便不来此处点卯了。” “是……是。”刘员外郎堆笑道,“案子自是最要紧的,公牍自有胥吏处置。” 于是贾霂又与李昭低语几句,便转身走出值房。 目送贾霂信步离去,值房内众人的目光又重新投向李昭,隐隐含着羡慕之意——新人入得刑部司,哪个不是在卷宗里蹉跎个一年半载,才能跟着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案件?如黎照这等不过月余便能协理要案者,可谓前所未有! 不是说众人都贪图什么办理要案的虚名。须知一个案子越是事关重大,其中可牟利之处便愈是不知凡几,实乃自肥腰包的大好机会! 李昭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面色平静地等到散值,将贾霂留下的卷宗带回府中,晚膳后径自步入书房坐于案前,揭开封条展卷翻阅。 是一桩私盐案。 众所周知,盐、铁、酒、茶,历来是朝廷严格把控的核心物资,由官署管制其生产、运送、售卖,以提供足够的税赋支持,或是确保军需民生供应。 而后几者,对平民百姓而言,远没有前者那般不可或缺。毕竟人不喝酒、不饮茶,最多是少了些消遣;不吃盐,可是会要人命的。 故而产贩私盐者剔除了缴税这一成本,只需价目比官盐稍低,或直接与地方衙门串通假冒官盐,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卷宗内所述,是一个可疑的官盐售贩点。因为据当地盐湖上报产量而言,绝无可能售出那般多的盐。唯一的可能,便是当地官府行官商勾结或监守自盗之事,从中牟取私利。 可令李昭疑惑的是,私盐贩卖向来是朝廷打击的重中之重,又并非什么涉及隐秘的案子。为何贾霂嘱咐他,必须回府后才能拆阅,且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沉吟之间,忽闻窗外打斗之声。他心头一凛,疾步至窗前拉开窗扇,就见一持刀黑影与墨尘对拼一记,足尖一蹬如电射来! “少爷!!” 伴着四周护卫惊呼,那黑影转瞬掠至窗前。眼见李昭近在咫尺,那人面巾上的双眼闪过一丝得逞笑意。 “啪!”李昭面无表情抬手一推,窗扇轰然关闭。咔哒一声,铜锁牢牢锁紧。 闷重的掌击后,是气急败坏的劈砍。窗扇嗡嗡作响,却仍旧岿然不动。 窗外静默下来,只闻轻羽悠悠的嘲讽声:“不知阁下可曾听过,南海铁木?” “刺客”被墨尘领着护卫们擒下了,押到了正堂。当面巾揭下,众人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是这个疯子,难怪行事如此癫狂。 为方便主子问话,护卫们均奉命退出,墨尘和轻羽也退出堂外。大门轰然关闭,只留下高坐正堂的李昭,和堂中五花大绑的不良人少帅。 李昭没有出言。他只微垂着目光,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堂下的人。 沈寒松抬首望来,咧开一个露齿的笑意:“没想到黎大人府上还真是藏龙卧虎。贾公子那点私房钱,怕是都用来雇人护卫心肝儿了吧?” 李昭不答反问:“少帅可知,夜闯官宅者,主人可随意打杀?” “我若是死在你府中,明日不良人便会踏平此地,再请黎大人与我合葬。”沈寒松从容道。 李昭冷笑不语。 “放了我吧。”沈寒松膝行两步,“你那随从手劲忒大,捆人怪疼的。” 见对方不答,又道:“松几分也成。我明日还得办案呢,伤了腕子,如何擒拿人犯?” “你夜闯书房,所为何事?”李昭纹丝不动,只问。 “手腕疼得厉害,实在无暇思考。”沈寒松答。 李昭的眉头蹙紧了。他紧盯着堂下的人,对方有恃无恐地与他对视。 许久,他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在对方隐含得逞笑意的目光中,步下堂阶,行至其身前。 沈寒松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直到最后仰首凝望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李昭垂眸与这锤不烂踩不扁的铜豌豆对视,堂内陷入沉默,许久许久。 忽然,他高高扬起手,朝着对方左脸,毫不留情地掴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正堂,沈寒松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左颊立时浮现五个红痕。 他难以置信地,一点一点转首望来,就对上李昭幽深如潭的目光。 他声音嘶哑:“你……” “少爷,怎么了?”堂外传来询问。 “没什么。”李昭收回手,扬声道,“打了只苍蝇而已,无妨。” “是!” 于是李昭重新垂眸,与身前之人对视,轻问:“现在还疼么?” “……你疯了么?我可是不良人少帅!”沈寒松咬牙道。 “我是疯了,你难道还不明白?” “你就不怕我查出你的什么罪证,让你的功名利禄皆化为泡影!” “来啊!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且看是少帅先死,还是我黎照先亡!” 沈寒松垂下眼帘,彻底陷入沉默。 李昭也不再出言,只这样静静凝视他。 “……好吧。”良久,沈寒松终于重新开口,他的眼睫低垂,“虽然手段并不光彩……但我起初,只是听闻你要去协办一件要案,想来瞧一瞧。没想到你府中守卫这般森严……” “少帅是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做‘正门’,可以光明正大递拜贴求见么?”李昭反问。 “可我觉得,你不会想见我。” “原来少帅还知道,我不想见你!”李昭冷笑。 “嘶——”沈寒松忽而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抖,“好像,好像……” “什么?” “好像捆得太紧,脱臼了!” 李昭面色一沉,快步绕至他身后,蹲身解开绳结,沉声喝问:“哪里?!” 话音未落,对方陡然发难,反手攥住他手腕借力而起,迅疾扼住他脖颈翻身压下! 他猝不及防,后脑撞上地面一声闷响。晕头转向之间,沉重身躯已欺压而来,不留半分挣动的余裕。 沈寒松一手制住他手腕,另一手扼住他颈项,俯身下来,附耳笑道:“果然很像……都是一般的,妇人之仁。” “少爷,怎么了?”堂外再度传来询问。 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是赤裸裸的威胁。拧断脖颈的速度,总会比堂外闯入要快上许多。 “无事。”李昭仰首艰难道,“退下吧!” “是!” 堂外脚步声逐渐远去,沈寒松诧异的询问随即响起:“你就不怕,他们都走了,我正好杀了你?” 李昭讽然一笑:“少帅不舍得,不是么?” 短暂的沉寂后,沈寒松笑道:“我的确不舍得。从始至终,我对黎公子……黎主事,都是一样的以礼相待呢。” 李昭阖目冷笑,默然不语。 “后日要去哪儿?” “与少帅无关。” “查什么案子?” “无可奉告。” “与谁同去,你的好哥哥么?” “我不知道。” 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都知道些什么?” “咳咳……我……什么都……不知道……” 漫长的静默后,沈寒松长叹一声:“罢了。你不说,我也总能猜到。这么着急让你去协理案件,无非是些与我们不良人有关的案子。就是不知,会是哪一块?” “少帅既如此神通广大,当不经询问便能知晓。”李昭平静答道。 沈寒松闻言,怒极反笑:“你那好哥哥,便真就值得你为他这般守口如瓶么?” “一个人心中肮脏,便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在说谁脏?!”沈寒松捏住他下巴,怒声质问。 李昭睁眼望来,满目讥诮:“我以为,少帅多少会有些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沈寒松颤抖着收紧手掌,咬牙道,“我看某些人确实需要一点自知之明,否则总是忘了自己是以何等腌臜手段上位,以为能摇身一变,便再也不是那等下贱伎子!”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俯身而下,将仰躺在地上的白衣人影覆了个严严实实。 在粗重的呼吸和溺水般的喘息之间,下方之人的双腿无力地蹬动,却摆脱不得上方的压制。 李昭的眉头紧紧蹙着,双眸紧闭,眼睫渐渐濡上一层湿意。沈寒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近乎贪婪地欣赏着,对方无从抵抗、隐约情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