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就这么想赶我走?”沈寒松倾身凑近,笑意吟吟,“夫君伤还没好全呢,怎能这般心狠?” “你们不良人不是离了少帅便群龙无首么?” “陛下那日特意允我好生修养,痊愈后再理诸务。” “……你见了陛下?!” “嗯。” “为什么?……你再回‘没有为什么’,现在便请打道回府!” “义父带着我,向陛下请罪,将盐务一事和盘托出了。” “和盘托出?!这岂非自寻死路!” “这怎么能算自寻死路?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信你看……不良人‘死’了么?” “……我不明白。” “义父说,身为人臣,‘义不义’无关紧要,‘忠不忠’才最要紧。只要对陛下忠心耿耿,其他的都可以有商有量。” 沉默许久,李昭冷笑一声。 “夫人这是怎么了?”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似乎对这句话……颇有不满?” 李昭面色一寒,立刻拍开他的手:“是我太久没给你脸色看,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夫人可真霸道。”沈寒松笑着撑上扶手,柔声道,“为夫喜欢。” “沈、寒、松。”李昭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哪敢?”沈寒松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可怜巴巴道,“为夫知错,请夫人责罚。” 李昭垂目看着身前毫无底线的疯子,只觉浑身怒气无处可泄。你沉默避让,他便得寸进尺;你愤怒辱骂,他便喜笑颜开。你的任何情绪,都只能滋长他的脸皮厚度,让他以更无耻的姿态,来进一步试探你的底线。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怒意,沈寒松膝行半步,将下颌搁在他的膝上,抬首望来,神情无辜:“还请夫人责罚。” 李昭闭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脚将人踹开的冲动,压声道:“请少帅看清楚了。我是一个伎子的儿子,也是少帅眼中卑微的贱货,不是少帅的什么心上人,更不是什么少帅夫人。” “……对不起。” “?”李昭愕然睁眼,就看见对面通红的眼眸。 “对不起。”沈寒松大睁着双眼,定定看着他,任由泪水从眼眶滴落,声音嘶哑道,“是我对不起你。你不是什么旁人的影子,也不是什么贱货或是伎子。你就是你,是黎照,是尚书刑部司主事,是才华横溢的新科状元,是从污浊泥浆升起的一轮明月,我不该拿你当作旁人的影子,还那样贬低你侮辱你……甚至践踏你。” 李昭的手指微动。他垂目望着对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这是我欠你的……一千个一万个耳光,只要你愿意,我就跪在这里受着。” “少帅这是作甚?”李昭忽而开口,“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人夺舍了?” “我只是忽然明白,你和他那么像,不是因为谁模仿谁,而是因为,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只有我,从始至终,都是这么卑劣……” “你说这些,”李昭蹙起眉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新的主意,要拿出来折磨旁人了?” 沈寒松神情一滞,怔然道:“我,我没有……我只是,单纯地,想向你,致个歉……” “致、歉?”李昭讽然一笑,“少帅若真想致歉,不若让那些肮脏恶心的事先在自己身上演过一遍,再来跟我谈谈歉意吧!” 沈寒松毫不犹豫地直身而起,将手伸向腰带。 李昭汗毛乍起,起身连退数步,厉声喝道:“你要作甚?!” 沈寒松动作一顿,抬首望来,神情平静:“那些事,让你对我做一遍。” 李昭怒极反笑:“你是疯了么?!对我做过还嫌不够,还要我反过来再奖励你一次?!” “……”沈寒松面色一滞,有些不自然道,“我,从来没有,被人……你,可以……” 李昭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门扇道:“我请你现在就给我滚蛋。否则,我就叫人来把你扔出去!” “别!”沈寒松下意识上前半步,又强自停下脚步,“如果你觉得脏……你可以,叫来你认为最脏的人,对我……我绝不会反抗。” 沉默许久,李昭道:“我没有这等以凌辱人为乐的癖好。” “阿照。”沈寒松向前迈了半步,哀求道,“要怎样,你才会心里好受一些?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 “好啊。”李昭忽而道,“你去榻上趴着,我们便一笔勾销。” “此言当真?!” “此言当真。” 昏暗的烛光,低垂的幔帐。伤痕遍布的,男人的躯体。 李昭垂目看着,神情莫名。 沈寒松深深埋在锦枕里不敢抬首,嘴上却没有停过哪怕一瞬:“有脂膏么?灯油也可……没有的话吐口唾沫也行!……实在不行,你要是喜欢以血还血,直接来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只是怕你疼……绝没有自己怕痛的意思!你要怎么样都好,只求你能够稍微消消气,我——” 话音戛然而止,是李昭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侧臀,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甚至还往后凑了几分,语气讨好道:“来……来吧!我不怕!你小心些,别把自己弄伤了就行。” 身后没有回应,甚至那指尖也只不过是一触即分,仿佛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怎么了?”他咽了口唾沫,涩声问道。 “……我不喜欢男人。”李昭平静的声音响起。 “……啊?”沈寒松回首望去,就看见对方已经转身背对。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离开我的视线,永远。”李昭继续道。 沈寒松默然坐起身。他定定凝视对方的背影,许久,才道:“抱歉,我做不到。” 李昭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线道:“沈寒松,我的忍耐真的是有限度的。你觉得你是个疯子很了不起是么?我也可以不顾一切鱼死网破,我只是不想,而并非不能,我也会疯的,如果你继续——” 一个颤抖的怀抱倏而将他包围,是沈寒松有力的手臂和坚实的身躯:“阿照!我求你,我愿意承受你向我的一切报复和怒火,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到底为什么是我?!”李昭愤然转首,厉声质问,“就因为我与不知道什么人有几分相似,就要遭受你这样的无妄之灾么!” “我承认!”沈寒松收紧手臂,急声道,“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你像他!可我后来才意识到,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与我耳鬓厮磨的是你,救我于伤重不治的也是你,对我动了恻隐之心的还是你!黎照,我——” “恻隐之心,是为人最基本的品德。就算不是我黎照,也会有张照、王照、刘照!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偏激,说风便是雨,恨也恨得莫名其妙,爱也爱得偏执疯魔?!” “我是疯了!我说不定也很快就死了!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恻隐之心,你能不能再多恻隐一点点,给我一些哪怕是虚伪的温情假意?” “……”沉默许久,李昭长叹一声,“有意义么?” “有!哪怕都是假的,也依然有意义。” “可我不想,也不愿,更没有时间精力,来陪你玩这样的一场把戏!” “那我也可以演独角戏!只要你允许我在这里!” “我、不、允、许!” 话音落下,李昭强行挣脱对方的钳制,快步向外走去。 背后却传来令人心悸的脚步,随后一个怀抱令他腾空而起,不顾他的挣扎怒骂,转身向着床榻走去! 怜惜 扑通一声躯体撞上床榻,伴随着李昭惊慌失措的声音:“沈、寒、松,我再说一遍,我只是不想与你鱼死网破,我唔——” 双腕被牢牢禁锢在头顶,唇齿被不容置疑地堵住,身躯被毫不留情地压制,已经无数次的场景又再度上演。 肉体的记忆总是先于灵魂,在极尽技巧的撩拨之下,李昭的身躯很快便软了下来。 身体接受,不代表意志上同意。这是李昭无数次用来告诫安慰自己的,把自己从这个恶魔造成的痛苦地狱里一次次拖拽回人间的,不变箴言。 一双泪自眼角滑落,却被人轻轻吻去。对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继续下去,只紧紧拥住他,在他耳畔低声道:“阿照,你睁开眼……看看我。” 李昭紧紧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关,并不动弹。 “我不动。求你……看看我。” 漫长的沉默后,李昭终于睁眼,望进了对面的眼眸。 沈寒松的双眸是纯净的黑色,让他的目光专注起来时,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悸。李昭是害怕这双眼眸的,因为其中总是闪烁着疯狂到近乎残忍的光,有时又是戏谑,有时更是嘲讽,尤其是当他被对方牢牢困住,不得不承受所有的屈辱的时候。 可而今这双眼眸似乎与以往不同,并不显得偏执或是疯魔。它专注、哀切、真诚,带着满满的祈求,甚至还有一丝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