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阿照哪里都好,只有一点不好——被他在最错误的时候遇见,以最错误的方式追寻,最后得到了这样错误的结果。 但这不是阿照的错,从始至终,都是他的错。 而就算他犯下这等滔天大错,对方也永远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落井下石,甚至还会冷着脸拉他一把。 他的菩萨,早就为他低眉。可他却满心只有虚幻的明月。 因此,那个冲动的吻过后,本来脸皮厚如城墙,死皮赖脸不过是家常便饭的沈少帅,忽而变得患得患失了。 他害怕自己再闯入那个府邸,看到的又是黎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神情。他怕自己说错任何一个字,便又将对方重新推远。 他思念入骨,却又彷徨自弃。 或许再也不见,是对方最想要的结果。 因此他压抑着,用事务麻痹着自己。他秉灯夜烛,把自己埋在卷宗里面,或是彻夜不眠,领着属下巡城查案。 就连沈随风都为他这样的状态感到发怵,生怕他真就把自己累得长睡不醒,勒令他必须放下所有公务,好生休息几日。 于是他被迫地闲了下来。 人一闲下来,就会不自觉地多想。于是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个吻,以及那个人身上。 听说,黎照已经荣升尚书刑部司员外郎,顶了头上刘员外郎的缺,入仕不足一载便官至六品。 听说,这里面恐怕有贾尚书的授意,而刘员外郎的告老还乡,怕也是另有隐情。 听说,黎照与贾尚书家长公子在刑部衙署同进同出,一起办了数个大小案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听说…… 沈寒松听说不下去了。 纵然他知晓,黎照与贾霂之间绝无苟且,对方对他从来坦荡,是绝不可能在此事上欺瞒于他。可男人最知道男人怎么想的,贾霂看着黎照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黎照那样迟钝,那样纯粹,万一…… 不行,他必须见黎照一面,不能教对方被那伪君子蒙骗了去,到时候被骗身骗心,被卖了还帮人数银! 只是在即将翻越黎府墙头的时候,他又动作一顿,落了下来。 他在路边找了个水洼,就着昏黄的灯笼细细整衣理冠,抚平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 随后,他大摇大摆走到黎府侧门,在门后护卫震悚的目光中自报家门,毕恭毕敬地求见尚书刑部司新任员外郎,黎大人。 “翻墙翻到一半,又落回去了?!” “是的,少爷,我亲眼看见的。”墨尘答道。 “……”李昭对着手下墨迹未干的文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少爷!”门外忽然传来轻羽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怎么了?”墨尘快步拉开门扇问道。 轻羽撑着膝头艰难喘气,断断续续道:“那疯子……竟然……在侧门……自报了家门……乖乖等着,只为求见……少爷一面。” 啪嗒一声,李昭手里的狼毫笔坠落了。 克制 “见我……不见我……见我……不见我……” 沈寒松在侧门前来回踱步,只觉从未有一刻的等待如而今这般煎熬。他数度想腾身而起翻过院墙,又强自按捺住了:“不行,他不会喜欢……” 侧门后的守卫被他转得眼花头晕,干脆叹了口气,转身对内。 有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了,由远及近。沈寒松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门槛朝着里面张望,刚瞥见一个拎着灯笼的人影便兴奋地唤道:“阿照!我在这儿!” 那人的脸被灯笼映得清晰了,是一脸鄙夷的轻羽:“瞎嚷嚷什么呢?!我们家少爷什么身份,你也值得他亲自迎门?” 沈寒松讪讪摸了下鼻头,没有回话。 “走吧。”轻羽在不远处停步,“少爷在书房等你。” 巨大的欣喜将人包围,沈寒松只觉气血上涌晕晕乎乎。他在轻微的目眩中跨过门槛,随着前方的身影快步沿曲折小径而去。 他的步伐起初很快,轻羽跟在后面都要小跑,一边追一边骂;之后则越来越迟缓,仿佛脚下灌了千斤的泥浆,轻羽要走走又停停。 “这是怎的了?”轻羽不知第几次回头,不耐地道,“磨磨蹭蹭,少爷还在书房等着呢!” “我……”沈寒松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现在可还好?” 轻羽闻言,眉梢倒竖:“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可还好?是在咒我们少爷不好不成?!” “不不不,”沈寒松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他见了我不高兴……” 轻羽冷哼一声:“知道见了你会不高兴,还上赶着要入府求见,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沈寒松沉默下来,脚步也仿佛黏在了原地。 轻羽走了两步不见有人跟随,气得拔腿就来拽起他的袖子:“走啊!再磨蹭,就该耽搁少爷歇息了,好不容易养回来那么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如同老驴拉磨,牵牵扯扯,终于是勉强到了书房门前。 轻羽止步回首,满面鄙夷:“我是把你给带到了,喜欢站在外面便站吧!到时染了风寒,可别倒打一耙说是我们怠慢了你!”说罢,拎着灯笼头也不回地离去。 四周安静下来,沈寒松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可以看见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烛光。 他上前一步,缓缓抬手,指尖触上门扉。 但不知是这扇门比千钧重,还是他已经劳累到半分力都使不出,总而言之,许久许久以后,这两扇门扉依旧纹丝不动。 他抿紧了唇,慢慢放下手,极为迟缓地转身,拖着步伐,往来时路走去。 他其实不该来。 一阵秋风卷过,院落中的树叶纷纷落地,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身前,他的脚掌轻轻踏了上去。 沙一声轻响,树叶碎作千片万片。 “怎么?少帅的架子竟大到这个程度,要六品朝廷命官亲自迎门才肯进么?”魂牵梦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冷嘲。 沈寒松脚步一顿,蓦然转首,就看见黎照身着深绿色官服,立在不知何时洞开的门扇后,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他的视线瞬间便模糊了。所有的隐忍自制全部都化为了泡影。他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转身迈开步伐,越走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近乎小跑至门口,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我没有允许你抱我。” “嗯。” “我只说让你进书房。” “嗯。” “没有下回。” “……嗯。” 沈寒松低垂着头颅,像一个犯了错听训斥的学生,正襟危坐在圈椅之中。 李昭蹙眉看着他,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说罢,什么事?” “……没什么。”沈寒松眼睫低垂,低声回道,“就是想来看看你。”下一瞬,又连忙抬起头,急声解释道,“我没有旁的意思!你若是不想见我,我现在便可以离去!” 李昭闻言长叹,闭目靠上椅背揉着眉心。 “怎么了?”沈寒松试探着问道,“头疼么?” “……嗯。”李昭闭着眼道,“最近刑部案子多了不少,有些大案要案都得连夜审办,牢房里闷得很,文卷看多了也头疼。” “我会点粗浅的推拿之术,如果你不嫌弃——”沈寒松话说到一半,见对方睁眼望来,霎时一顿,又嗫嚅道,“我没有旁的意思……” 李昭目光沉沉凝视他许久,忽而道:“那便有劳少帅了。” “嗯?!” “少帅不愿意?” “没有、没有!” 粗糙的手指按上穴位,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伴随着身后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可重了?” “没有。”李昭闭着眼睛答道。 身后之人长舒一口气。 在隐约的酸胀感觉中,李昭因公务而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了几分。他眉间的沟壑淡了下来,紧绷的唇角也多了一丝温和的弧度。 这对于始终目不转睛近乎贪婪凝视他的人而言,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变化。沈寒松细细打量着他舒缓下来的眉眼,目光又落在那如同羽扇的长睫上,最后又落到色泽浅淡的薄唇上。 咕咚一声,是沈寒松喉结滚动的声音。 手下的人立时警觉,倏地睁眼,目光如电直射而来。 沈寒松被他看得心头一怵,忙松手后退,讪讪道:“……好些了吧?” “嗯。”李昭直起身来,神情平静,“多谢少帅。” “不过只是举手之劳。”沈寒松笑道。又看了看窗外夜色,道,“天色已晚,我便不叨扰黎大人歇息了。” 李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沉默片刻,方答道:“路上小心。” 沈寒松叉手及额,作了一个极为别扭的揖礼,随后便垂着眼眸直起身,没有再看李昭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