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多谢尚书大人。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说罢,李昭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昭也觉得头脑微醺,撑着额角不语。见他不胜酒力,便无人再向他敬酒,只絮絮说些家长里短。众人最后一轮对饮后,贾霂起身对贾尚书道:“父亲,我送送明之。” “去吧。”贾尚书道,“雪天路滑,小心慢行。” “是。”于是贾霂伸手过来,搀起李昭。 李昭本欲推开他自己走,奈何这酒后劲确实不小,推拒不成反踉跄半步,又被他揽住后腰,低声道:“小心。” 两人踩着已被扫开的雪中小径,在府中随从指引下,向着府外行去。 长街寒风扑面,随从在门口止步。李昭按住贾霂的手,摇头道:“多谢文渊,我自己回去便好。” 贾霂并不松手,只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我送你到府门口,看着你进去再走。” “……好吧。” 于是两人踏入雪中,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长街走去。贾府到黎府并不远,但两人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听得李昭愈发昏昏欲睡。 身侧之人忽然停了脚步。李昭抬眸望去,却见仍是白茫茫的长街,不禁疑惑地转首看向贾霂。 贾霂垂眸凝视着他,眸光闪动,许久,低声唤:“明之。” “怎么了?”带着醉意,李昭答。 “你是不是,知道了?”贾霂问。 “……知道什么?”李昭不解地反问。 “从你!” 李昭怔怔地看着他,没了话语,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这京城长大的子弟们怎么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无论外表激进还是温和,原来底子里都是强取豪夺那一套! “明之。”贾霂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本不想将这件事告知你,不想教你觉得,你欠了我多大的恩情。我只想好好对你,让你感觉到我的好,能够慢慢接受我。可你明明察觉到我的心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三舍,我不能明白这世间,还有谁人会再对你这样好?” ——“贾公子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侧响起,“你的明之,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无眠 贾霂面色一变,猛然转首望去。李昭趁他不备才挣脱出来,踉跄半步勉强站稳,抬眼就见沈寒松一袭深红色袍服从前方不远处转角走来。 “你此言何意?!”贾霂神色阴沉。 沈寒松不答,只有咯吱、咯吱,一步一步的踏雪声。李昭被酒意熏蒸的头脑实在无法思索更多,脑子里一时是贾霂刚才那些令人震愕的话语,一时又是沈寒松怎么能出现,两人的关系又怎么能暴露?! 对方却不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只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在他晕头转向间托起他的下颌,就这么吻了上来! 李昭双目陡然圆睁,立时抬手推拒。沈寒松却掌住他后脑,强势地撬开他的唇齿。李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重重咬下。对方痛嘶一声,立时后退半步,抬手抚上唇间,看到了指腹猩红刺目的血色,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来:“阿照,你……” 李昭心头一颤,刚要开口,便听得贾霂的冷嘲响起:“少帅倒是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的人?明之就算看上路边的乞丐,也绝不可能看上你!”又走上来放缓语气,关切问道,“明之,你没事吧?” 李昭侧前一步避开他又要搀扶的手,摇头哑声道:“无事。” “……阿照,”沈寒松的声音颤抖,“你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酒意上头让人无法思考,李昭只能凭直觉吐露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语,“你要毁了我么,沈寒松?!” 沈寒松的神情怔然,随即骤然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讷讷道:“不,我,我不是,我本来……我实在没能忍住,我见他要对你——” 李昭冷笑一声,转首望向贾霂,一字一顿道:“大公子,如你所见,下官府上的人确实行止无度,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教大公子见笑了。” 一时之间,长街静谧下来,只有风声呼号。贾霂张了张口,难以置信地问:“你,和他……真是……?!” 李昭毫不犹豫地点头。 贾霂踉跄着后退半步:“那你,对我们刑部……” “下官对刑部始终忠心耿耿,也未曾外泄任何案件,大公子与下官共事其间,想必都能耳闻目睹。只是情之一字难以自抑,下官也实在没有办法。”李昭一字一句坚定道。 贾霂的眼眶有些红了,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许久,才惨然一笑:“……原来如此。” 李昭向他一揖,不再答话。 贾霂面色苍白地转身,没有再看两人一眼:“……你们走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若是起了背叛刑部的念头,我也绝不会手软。” “多谢大公子。”李昭再度一礼,“下官公私分明,绝不因私废公。” 贾霂没有再说话,只背身立在风雪中。李昭抿着唇前行几步,一把攥起沈寒松的手腕,带着神色怔然的人向街巷尽头行去。 直到那两个携手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传来,贾霂才缓缓回首望去,唇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一路无话。晃动的视线和虚浮的步伐中,李昭一路攥着人走进大门,径直走向书房,将手中人往前一掼,一脚踹上房门。 砰地一声巨响,门扇嗡嗡震动。沈寒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黎照,神情怔仲,双目通红凝视着他,却又不敢率先开口。 李昭行至书案前坐定,撑着额角嗤笑道:“满意了?” “……抱歉,”沈寒松声音嘶哑,“我不是有意……” 李昭冷笑一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阿照!”沈寒松噗通跪地,膝行至他面前,抓住他的下袍,急声道,“我知错了!是我一时冲动……你别担心,我会护着你!我这就去跟义父坦白你我之间的关系,我——” “沈、寒、松,”李昭蓦然睁眼,一字一句咬牙,“你还嫌闹得不够大么!” 沈寒松嘴唇翕动,没了下文。 李昭凝视着他,许久,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 “……嗯?!”沈寒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阿照,你说什么?!” “我说,”李昭睁开眼垂目看他,重复道,“没关系。” 沈寒松的视线模糊了。他怔怔望着对方,声音嘶哑:“……这怎么能没关系?是我毁了你费尽心思经营来的人生,你的仕途从此尽毁再难寸进……这怎么能,没关系?” 李昭长叹一声,抬手将他拥入怀中,按在自己胸前:“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但你别教你义父知晓,否则,他恐怕会因此疑心于你。” 沈寒松从他怀中抬起头,滚热的眼泪接二连三从眼眶滑落,哽咽道:“阿照,是我,对不起你……我……” 李昭没有再让他说完,只倾身下来,吻住他的唇。 他难以置信到浑身颤抖,泪水更加汹涌难抑。顷刻后,李昭直起身,以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捧着他脸颊问:“还疼么?” 沈寒松说不出话来,呜咽着点头又摇头。 李昭不再言语,将他再度揽入怀里,声音缥缈,几不可闻:“没事的,没关系,不过是……” ……一个身份而已。 后面的话语消弭于无形,沈寒松却没有旁的心思去探问,只沉浸在这温暖坚定的怀抱里,不知道今夕何夕。 贾府中的佳酿后劲很足,李昭拥着人几乎就快睡着,沈寒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顶着通红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唤来热水,为他擦洗后卸冠脱靴解下外袍,将他放在床上盖好锦被,又返回去盥洗、添置炭盆,最后才吹灭蜡烛钻入被窝伏在他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