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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页(第1页)

心中疑窦顿起,他忽地折返回来,一步而至软席之前,右手如电般伸出,就要攥起锦被!  马匹长嘶突兀响起,在一帘之隔的车外。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是同伴气急败坏的声音:“有人硬闯!快拦住他!”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我不良人搜查也不放在眼里!”  “你瞎了吗,那分明是少帅!”  “什么少帅,都早说了是叛徒!”  “快快快,把弟兄们都叫起来!”  “胖子!你还在车里做甚?”  胖子收手转身,掀帘对着外面喊:“还没搜查完呢!”  “搜查你个屁!”瘦子急吼吼地翻身上马,一边冲着这里怒喝,“你是不是忘了咱奉的什么命?麻溜地滚下来,那帮龟孙子早就跑远了!到时候论功行赏,你我连汤都喝不上!”  “好好好!”胖子也顾不上旁的,跳下马车头也不回,“拒马你们自行处理,我们应当不会回来了!”  车帘垂落下去,接着是忙乱的人声马蹄声,再就是无边的寂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帘幕外才传来车夫的低声禀报:“老大,他们都走了,埋伏的暗哨也没留。”  “搬开东西,驱车过去。”墨尘回道。  “是!”  听见拖动拒马的声音,沈寒松嗖地一下坐了起来。他一边笨拙地拆着头上发髻,一边不耐地问:“你怎么还不走?去换阿照过来。”  “他命我留在此处。”墨尘答。  沈寒松动作一顿,怒极反笑:“这时候又这般听话?你不走,我自己去寻他!”  他翻身欲下软席,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手腕。怒火噌地一下燃起。他猛然转首,咬牙切齿,“你这是何意?”  车厢晃动起来,墨尘的双眼就像漆黑的漩涡,定定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心中忽然涌出莫名的焦灼与不安,将原本的怒火悉数湮灭。他一把奋力将人拉近,恨声咬牙逼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阿照人呢?!……快说!”  沉默许久,墨尘终于开口:“方才将人引开的……是我家少爷。”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沈寒松怔怔望着眼前的人。他再也听不到半句话语,只能看见对方张合的嘴唇。视线里泛起无穷的黑雾,将万物都阻隔在外。在剧烈的耳鸣中,他浑身血液倒流,思绪近乎凝滞,只下意识喃喃:“他……怎么能……他……”  话未及说完,便迎来一阵天旋地转。被褥逐渐逼近,视野混沌昏沉。手脚冰凉,呼吸窒闷,伴着一声扑通轻响,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谬误  黎照……黎照!  从初见那个肖似明月的背影,到自己死缠烂打时的冷漠抗拒,再到自己强取豪夺时的忍让泪流,随后是自己身负重伤时的恻隐之举。  接着是从头开始,一步步重新靠近,千方百计小心翼翼地抚平从前的创伤,自己终于再度将人拥在了怀中,并不是以强迫的姿态。  两人相拥、亲吻、痴缠,互诉过情衷,畅想过将来。自己决定为对方亲身赴险,又一着不慎踏入绝境。本以为今生到此为止,却又在悬崖峭壁上被对方攥住手腕。  那一瞬间,他觉得此生一切都有了意义。他也要抓住那只手,从此以后牢牢握紧,再也不放。  可他前一刻才向墨尘信誓旦旦,后一刻就知晓对方已经为自己以身犯险。不良人的追捕,比之地方府兵又要凶险千倍万倍!他在吴岳手底下都接连损兵折将又险些丧命;对方一介书生,不过会些三脚猫的拳脚,又如何能从穷凶极恶的不良人手底下全身而退?!  他难以想象,若是黎照被人擒住,将会经历怎样的拷打,又会禁受几多酷刑?!不良人大狱如同铁桶一块,又如何能将人毫发无伤地营救出来??  而这竟然已经都是最好的结果!最坏的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出于各种意外,对方直接……  念及此处,沈寒松胸口窒闷堵塞,喉间腥甜欲呕。他本是处在无垠的黑暗之中,却因此迸发出无尽的力量,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将这黑暗破开一线,强行睁开了双眼!  “醒了,醒了!”轻羽颤抖的声音响起。  “噤声,快看看情况如何了!”这是墨尘沉稳的低喝。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显现出两个注视着自己的人影。沈寒松极为用力地再眨几下眼,这下终于看清了四周,是在一个陌生的卧房里。  他腾地坐起来,不管不顾地就要翻身下榻,却被一只手按住肩头:“去哪儿?”  “你说我去哪儿?!”他侧首怒视墨尘,咬牙道,“我要去救阿照!”  对方的手颤抖了一瞬,随后收了回去,伴随着有些干涩的声音:“……不必去了。”  “为何?!”沈寒松站起身逼视着他,“阿照呢?他现在如何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救他?!”  墨尘侧首避开他的眼神,嘴唇翕动数度,才轻声道:“……去了。”  听闻此言,沈寒松心头一松,随后是一喜,连忙追问:“他在哪?情况如何?可有受伤?”  墨尘始终没有看他,却也没有回答,只抿着唇没有言语。  见他这副情状,莫名的不安再度从心底浮现出来。沈寒松一把攥住他前襟,咬牙道:“你倒是说啊!阿照在哪?是不是伤得很严重?快带我去见他!”  墨尘闭上了眼,喉结滚动。随后,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间发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他迟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穗子上犹自染着暗红的血渍,“……这个……在……峭壁边上。”  沈寒松的呼吸停滞了,在见到那块玉佩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疾速远去,只余下那块镶金的玉佩,和其上触目惊心的血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甚至连身体都站立不稳。他踉跄半步,勉强止住摇晃的身躯,抬起冰凉颤抖的手,艰难地取过那块玉佩。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跃动着,仿佛在为什么而饮泣悲鸣。但他的眼眶分明是干燥的,浑身上下也都麻木无觉。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金镶玉佩上的纹路。他脸上的神情超乎想象地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墨尘,他……”旁边传来轻羽担忧的话语。  但一切都好像与他无关,他只凝视着这块玉佩,许久许久。  “少帅,你……”这回是墨尘说话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他也不想理会。  他突然动了,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把玉佩揣入怀中,面色平静步履如常地向着门口走去。  一只手攥住他的腕子:“少帅,人死不能复生,你——”  “他没有死!”沈寒松回首怒吼,“你们不愿救,我去救!”  墨尘的嘴唇颤抖,张合数次才道:“少帅节哀,少爷他——”  “滚!”他猛地甩开那只碍事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恚怒,“滚回你的殿下身边去!阿照只有我了,我必须去救他!”他的眼神明亮起来,喃喃自语道,“对,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救他!”  说着,他就毅然转身,拉开门扇向外走去。这是一个陌生的院落,亭台回廊蜿蜒曲折。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但好像他又知道往哪里走。他僵硬而又如常地迈着步伐,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只要向前走……再向前走……  “沈寒松!”背后传来轻羽带着哭腔的声音,“少爷他真的不在了,彻底地不在了!!!”  他的脚步倏然停止。他一点一点缓慢地转过身。他空洞的目光从周围陌生的景致缓缓平移过去,落到那个泪流满面的人身上。  “你说谎。”他说,声音很轻,“他还没跟我道别呢。”  轻羽的眸光颤动,随后像是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蹲下身,捂住脸呜咽起来。墨尘从人背后走来,向着这边伸出手道:“少帅,回房歇息吧,你的伤还没好,少爷若还在人世,定然也不想——”  “他都不在了。”沈寒松的声音嘶哑、颤抖,而又哽咽,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滑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墨尘凝视着他,斩钉截铁道,“若你不好生照顾自己,少爷可是会怪罪的。”  “啊……啊!!!”突兀的、声嘶力竭的嚎哭从沈寒松口中迸发出来。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眉间紧紧蹙起,紧闭的双眼不断涌下透明的泪流。他慢慢地一寸一寸蹲下身去,好似耗尽了浑身的气力。他用力收紧手臂,就好像环抱着什么人,“阿照……阿照!!!”  “少帅,回房吧。”墨尘俯身下去,伸出手道,“好生——”  “滚!!!”沈寒松忽地抬起头,咬牙怒吼,“滚啊!!都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  墨尘的手顿住了。他垂眸静静凝视着那个状若癫狂的人,许久。他缓慢直起身,转身往来路走去。在路过轻羽的时候,他轻轻拍拍人耸动的肩膀,便搀着抽抽噎噎一步三回头的人,向远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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