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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页(第1页)

“殿下言重。”贾尚书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正襟危坐,“殿下能差遣使唤臣,是臣的荣幸,当不得什么相助之说。”  李昭轻笑一声,搁下茶壶,端起茶盏细细嗅闻:“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我请人办事,绝不让人做空手的买卖。差遣使唤一说,更是无稽之谈。我不过想与尚书大人互惠互利,合作揭穿那老狐狸的真面目,好把他从那位子上拉下来,去到该去的地方。”  “是……是。”贾尚书堆起笑容,“殿下若有吩咐,但说无妨。臣自会尽心竭力,为殿下办得熨帖妥当。”  “我要你帮我上一封御状。”李昭斩钉截铁。  贾尚书心头一惊:“什么御状?”  李昭搁下茶盏倾身过来,目不转睛凝视他,一字一句道:“不良帅沈随风,捏造假证,蓄意构陷,残害先太子,祸乱国法纲纪的御状!”  贾尚书膝上的手颤抖起来。他嘴唇张合几度,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十二年前的案子,陛下亲自盖棺定的论,这份御状一经呈递,岂不是——”  “贾逸。”李昭冷笑,“你不会真想做无本的买卖吧?既想扳倒沈随风,又想片叶不沾身,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若只想他受死伏法,雇几十个武林高手,总能寻到一星半点的机会吧?何须这样弯弯绕绕,与你论什么大义黑白?”  贾尚书沉默了。他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意识到这人与其生父虽样貌肖似,却其实截然不同。这是一只随时可能翻脸的笑面虎,不听你的花言巧语,只看你实际能为他做些什么。  如果当初,太子殿下也是这般……  “看来尚书大人还没想好。”李昭直起身,重新端起茶盏,吹散茶面雾气,轻轻抿了一口道,“那便请回去好生思量罢。天黑路远,一路小心。”  逐客令已下,贾尚书不得不站起身来。他重新堆起笑容,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对方却干脆把茶盏一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自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拱手道:“那臣这便告退,万望殿下保重。”  对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只得挺直脊背,转身往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就见那年轻人已经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雨幕,姿态悠然地品茗。  长江后浪,终究是推到了前浪。他心头暗叹一声,最后再行一礼,便迈步走出房间。  雨实在是太大了。纵然林风去马车中取了伞,又为他披上斗篷,贾尚书的浑身上下,还是被淋湿得彻彻底底。  管家接他入府又递上热茶,再欲引他到汤池沐浴更衣,却被他摆手拒绝:“拿套新净衣物,再唤霂儿过来。”  “……是。”  贾霂应召入房的时候,贾尚书已换了宽松常服,坐在太师椅中,阅看案上文卷。  “父亲。”他走到长案侧面,恭敬地行礼,随后便直起身,静静等待。  贾尚书不急不慌地阅完最后一字,才抬起头来打量他,道:“瘦了。”  “……是有些。”贾霂低声道,“孩儿会好生休养,不教父亲担忧。”  “过去的,都过去了。”贾尚书闭眼往后一靠,声音有些疲惫,“你也是个性情中人我知道。但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让它随风远去,莫要再挂碍心间。”  “孩儿明白。”贾霂答道。  “嗯。”贾尚书点点头,又问,“你可知,我为何唤你前来?”  “……孩儿不知。”贾霂思索片刻,试探着道,“是衙署中,又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是,也不是。”贾尚书睁开眼睛,倾身打开书桌暗格,取出一封信件放入他手中,道,“看看吧。”  贾霂抽出两张信纸,展开细阅。他的神色越来越惊疑,直到阅完人非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事,贾霂是知晓的。素来勤勉执政、为君父分忧的先太子殿下李淩,因为与镇国将军拓跋鸿暗通款曲,借钱粮与军需交易,欲行悖逆乱上之事。其胆大包天、擅自妄为,竟还仿造藏匿玉玺、龙袍、虎符诸多物件,连同商讨谋逆的信件一起人赃俱获。三百多颗人头染红了法场的地面,又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那时已近弱冠,本要在父亲荐举之下,顺理成章入仕。此事一出,父亲就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再问及此事时,便只道不急于一时,且先协助衙署处理些事务。  这一晃,便是十几年,他都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游离于衙署之外的原因。直到今日对方提及往事,他才恍然狂暴的飓风扫过,自己不过也只是随之飘摇的叶片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就连对方也没想到,当初那样狠辣的判决,那样彻底的搜查,竟还能留下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遗孤,还安然无恙地长大成人。  “这怎么可能?”贾霂眉头紧蹙,“他当时不过区区八岁,又如何能在天罗地网之中,悄无声息全身而退?若这般心智手段,那也近乎非人了吧?”  “我也不清楚当时的情况。”贾尚书低叹,“只说未能寻到出府游玩的皇长孙,但与他形影不离的将军幼子又被擒了回来。再后来,城南一民居突兀地起了火,其地窖中发现一幼童焦黑的骸骨,大家便都以为,他葬身在了那处。”  贾霂闻言,神情凝重。  “现在研究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贾尚书叹道,“最重要的是,而今我等当何去何从?是装聋作哑,任他自行其是;还是急流勇进,博他个锦绣前程?”  “父亲已经官至尚书,又需要什么锦绣前程?更何况此事风险实在太大,涉及谋逆重案。踏上这条船,我们便是与逆党之后勾结,动辄便是抄家灭族!”  “我是不需要锦绣前程。可你呢?你的弟兄们呢?难道要一辈子,就这样憋屈着,居于人下,忍气吞声?沈随风一日不除,这朝野哪能有一日安宁?更何况,我们不做,殿下难道不会去寻别人?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届时旁人吃了肉,我们可就连汤都喝不到!”  话音落下,贾霂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久久没有移动。  贾尚书也不再出言,只靠在太师椅上凝望着他。  贾霂忽然动了。他一点一点抬起眼望向对方。他的神情坚定,语气平静:“父亲,既然如此,让我去吧。我去与他交涉,用我的身家性命。”  “你?”贾尚书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分量不够。那封御状上,必须有我的署名,并且最好不仅仅有我的署名。但你说的对,年轻人的事,自当年轻人来做。后续再谈些什么,具体又该怎么做,都由你去与他相商吧。”  “是。孩儿定然不负父亲所望,为贾府谋来锦绣前程。”  李昭在淅沥的雨声里面,靠着坐榻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又是染满长街的鲜血,和一只捂着他嘴的消瘦手掌。  地窖里面很冷,他很饿,有人递过来半个脏兮兮的窝头,他狼吞虎咽地吃了。  那个人好像又走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满面潮湿,身上披了一件厚实斗篷。他有些茫然地举目四望,就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背对他站立在窗边,衣衫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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