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手指从太阳穴滑下来,放在桌沿上,指甲抵着木头的纹理。 “我相信了。我为什么不信?我可是亲眼看着那栋房子烧完的,什么都烧没了。 “那场火灾,”顾承衍的声音低下来“是怎么发生的?” 沈渡洲看着桌子的边缘,那个桌角上的磕痕,木头凹进去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就像一块陈年的淤青。“有人恶意纵火,那个人后来被判刑了,我听警察说的。” “他为什么纵火?” “说是什么商业恶意竞争,那个人跟我爸有过节。我爸做外贸的,抢了他的客户,所以他怀恨在心,就放了火。” 顾承衍和他对视了,没有再接话。沈渡洲的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像刀刻的一样,刻得很深。 “他进家门了吗?” “没有,他是在外围引燃了火。” “没有了吗?嫌疑人只交代了这些?” “嗯,警察只告诉了我这些。” “嗯”顾承衍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火关了,汤锅的咕嘟声慢慢停下来,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 “先吃饭。”他说。 沈渡洲也站起来,从碗柜里拿了三只碗,三双筷子,三把勺子。他把碗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强迫似的把碗和碗之间隔了相同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已经全黑了。 月月坐在沈渡洲和顾承衍中间,她用勺子喝汤,低着脑袋,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一下又一下地像敲钟。 顾承衍帮她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月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又用勺子把那块排骨拨到碗边。 她伸出手去抓,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 那些疤痕很浅,已经很淡了,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但形状还在,一段接一段,有长,有短,叠在一起 顾承衍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肉掉回碗里,溅出一小滴汤汁,落在桌布上。 月月立马把袖子拉下来了,她低着头,继续喝汤,勺子在碗里搅,搅得汤汁晃来晃去。 吃完饭,沈渡洲送顾承衍下楼,两个人走出单元门, “你刚才看到了。”顾承衍说。 沈渡洲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路灯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白,他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月月胳膊上的疤。”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沈渡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让看,一直都不让,就算是夏天也穿长袖。我给她买过短袖,她不穿,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写,我以为是在火灾现场受的伤,被烧的,或者被什么砸的。她不愿意提,我就不问了。” 顾承衍停下脚步,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想那恐怕不是火灾留下的烧砸的痕迹。”他说。 沈渡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那种伤,是绳子勒的。绑了很久,绑得很紧。” 路灯下,沈渡洲的脸白得像纸。“不可能这不可能,谁会绑她?” “我不知道。” 沈渡洲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只写字,不写这些,我问过她疼不疼,她摇头,我问她谁弄的,她摇头,我再问,她把速写本合上抱着,不理我。” 顾承衍把沈渡洲轻轻拉过来,两只手圈住他的后背。沈渡洲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不是你的错。”顾承衍说,声音不高。 “那是谁的错。”沈渡洲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顾承衍并没有回答,他的下巴抵在沈渡洲头顶上,寸头的发茬扎着他的下巴。 沈渡洲闭了一下眼睛,却又后退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回去了,”他说,“月月一个人在家。” “好。”顾承衍说。 沈渡洲转身走进单元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顾承衍站在楼下,他还没有走,抬起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月月却站在窗户边,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她的手指攥着窗框,头发从中间分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看着他,瞳孔黑黑的,深不见底,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顾承衍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叫出声。他站在原地,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月月的嘴动了一下,但顾承衍看懂了,她说的是——不要说。 她松开窗框,立马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顾承衍视线里。 顾承衍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火灾现场,他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又过了一遍。 月月手臂上那些一圈叠一圈的勒痕,很明显是人为的。而且不是一次,是有人在她身上留下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意让哥哥看到的证据。 如果月月身上的伤不是火灾留下的,那她是什么时候受的伤?火灾之前,还是火灾之后?她的父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那是凶手吗?他放了火,还在放火之前绑了月月?警察不是说他没有进家门吗?或者? 他转过身,往对面那栋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黑着的窗户, 本帮菜私房馆子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两棵槐树,树干歪着长,直接把招牌遮了大半。 顾承衍到的时候,林远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着一碟糖醋小排和一碟熏鱼,两副碗筷,杯子里的茶凉了半截,水面早已不再冒热气。 林远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迟到了。” “抱歉抱歉路上堵。”顾承衍坐下来,把黑色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 林远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熏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打你手机打了四回,你助理说你不在,打你办公室座机你也不在,你干嘛去了?” 顾承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龙井茶泡得有点浓了,颜色偏深,茶叶在杯底浮浮沉沉。“有点事。” “什么事?” 顾承衍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的私事。”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了下来。“不是吧,你小子现在搞这么神秘,你连我都不告诉?今天好不容易把你约出来了,你还迟到啊。” 他把胳膊交叉在胸前,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说说吧,藏这么深,都被我发现好几次了,开会看手机,下午人直接溜了,还不告诉我?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楼下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下,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翻,香味顺着木楼梯飘上来,是响油鳝丝的味道啊,蒜末被热油一浇,焦香混着酱香炸开。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面石砖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叶子落光了,只剩干枯的枝蔓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倒不是告不告诉你的事,我确实恋爱了,但我还没有征求对方的同意要不要告诉你,所以目前先保密吧。” 林远愣了一下。他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没听清。“不是,什么意思?你恋爱了,告诉我,还得人家同意?” “嗯,当然啊。”顾承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林远拿起桌上的筷子,又放下,最后没有夹任何东西,他仔细地盯着顾承衍,“你还挺认真的。” 顾承衍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当然要认真了。” 林远沉默了很长的几息。他把酒杯举起来,杯口没有对着顾承衍,对着天花板,像是在和某个不在场的人碰杯。“那成。有机会让我见见。” 顾承衍说:“以后有机会。”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瓷杯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私房菜馆里轻轻荡开,黄酒入口是温的,姜丝的微辣留在舌根。 林远放下酒杯,拿起筷子,重新夹起那块放了好半天的熏鱼。“所以你迟到是因为去见他了。” 顾承衍没有否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在碗里。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圈深褐色,他低头吃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说:“他今天遇到点事。” 林远也没有追问是什么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一口喝掉半杯。 林远还是放下茶杯,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顾承衍,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感情是性价比最低的投资。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