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 再次来到了这里,张建民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皮起了泡,门铃早就坏了。 沈渡洲用指节敲了几下下,笃笃笃。门开了,张建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沈渡洲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清醒,像是被沈渡洲的表情吓到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粗粝,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渡洲没有等他开口,侧身走进去。张建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被他的肩膀顶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电视机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得墙上那幅全家福忽明忽暗。沈渡洲没有立马在沙发上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那扇窗。晨光从窗外透进来,逆着光,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建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冷风吹进来,把他睡衣的下摆吹起来,他打了个哆嗦,张建民关上门,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让沈渡洲坐,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喝水。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等一个不重要的下属汇报工作。 沈渡洲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张建民头发还是黑的,姑姑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像在躲镜头。 “月月自杀了。”沈渡洲没有跟他废话,他的声音不高,他的眼睛像刀一样锐利。。“现在还在昏迷。你不知道?” 张建民看了看他的表情,张建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不知道。你姑姑没跟我说。” 他的目光从沈渡洲脸上移开,落在电视机上,落在那些一闪一闪的画面上。 “你当然不知道。” “毕竟你没问过她一句。” 张建民没有说话,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一条腿翘上去, 沈渡洲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那幅折好的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茶几前,俯身,把文件袋放在玻璃桌面上。 “姑父。”他叫了一声。 张建民的抬起头,眼睛对上沈渡洲的眼睛。沈渡洲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暗。 “月月躺在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停了一下。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闪烁声。 “张建民,我既然找到这里了,你觉得我能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告诉我,”沈渡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查到了,你就去报警。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渡洲没有被他激怒,见张建民毫无反应,他立马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转账记录的照片,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张建民眼前。纸张在阳光里微微颤动,上面的数字和名字清晰得刺眼。 “二十八万。”沈渡洲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给周志远转了二十八万。三个月后,你所负责的小区改造项目,而我家的房子着火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张建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不到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椅背上,把交握的双手放在肚子上, “就这个?”他说。“你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复印件,跑到我家里来,跟我说这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这是商业往来,合法的,你一个学生,不懂这些,我不怪你。但你不要拿着这种东西来我这里闹。”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沈渡洲的声音低下去。“你觉得我只是一个学生,平时在学校读读书,什么都不懂?所以你什么都不怕?” 张建民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渡洲的眼睛, “你觉得我都查到周志远的名字了,我能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在装什么?” 沈渡洲见状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按下播放键,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照片旁边。 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盘子碰杯子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然后一个声音从那堆杂音里浮出来。 “老张那个侄子,他妹妹嘴太严了,什么都不说,你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那么” 录音停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机还在闪,张建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只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全家福上。 沈渡洲看着他。他没有催,站在那里,像是一堵不会倒的墙。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张建民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渡洲。他的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又重重跌坐回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再次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里面会钻出什么怪物。 “一个字都不说,她要是哪天想通了,开口了,你我恐怕都得进去。” 录音停了,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电视机还在闪,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沈渡洲看着张建民。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张建民的脸,他没有说话。 “周志远说的?”沈渡洲问。 张建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说的老张,是你。” 这个人在他父母葬礼上抹过眼泪。一个连眼泪都能演的人,太可笑了,现在坐在椅子上,手却在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正在盘算怎么咬人的老鼠。 “你伪造的。”张建民突然开口了。“这段录音是你伪造的。你一个学生,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沈渡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伪造证据是什么罪吗?”张建民的声音像在给自己打气。“你拿这个去告我?你去啊!你看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头准备扑过来的野兽。 “你一个高中生,连毛都没长齐,跑到我家里来,拿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剪出来的录音,就想让我认罪?沈渡洲,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沈渡洲看着他表演。 “那这个呢?”沈渡洲又拿出一张纸,是那家工程项目管理咨询中心的工商登记信息。注册地址是城东某路十八号,法人代表姓张,和张建民同一个村。 张建民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把那张纸翻过去,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你查我?”张建民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一个小孩,你查我?” “你以为月月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记得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周志远的脸!” 张建民的手开始抖了,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周志远他……”他的声音很小, “他有那种癖好,喜欢折磨小孩,他说送建材,其实就是……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空洞的寒意。正在将他整个人吞噬。 “所以,我爸妈发现了?是吗?”沈渡洲说。 张建民点了一下头。 “他们要报警。” 又点了一下头。 “你和周志远商量了一个晚上。”沈渡洲继续说,“找人放火,烧死他们,伪装成商业报复。” 张建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转账记录的照片, 沈渡洲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旋的地方秃了一小块,露出头皮。他想起小时候,张建民带他去公园,把他架在脖子上,他抓住张建民的头发,笑得很大声。那时候的阳光很暖,张建民的肩膀很宽。 而现在,这个曾经把他架在脖子上的人,一场他亲手参与谋划的火灾,因为二十八万块钱。 沈渡洲的眼睛开始发烫,视线开始模糊,他死死咬着牙,他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月月的病床前。 “是你提议的,还是他?”沈渡洲问。 张建民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他说不能留活口。” “你同意了?” 张建民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认罪。”沈渡洲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建民的眼睛。 “所以你不用担心。警察不会来找你。” 张建民的目光落在沈渡洲脸上,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嚣张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怀疑和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