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沉默了。 那些话背后的意思,他听懂了。 在去往房间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书房,周医生跟在他的身后,心里有些谴责。 好好的年轻人,没事关着干什么。 两人穿过走廊,在楼梯口停下。 沈青冥示意周医生在客厅等候,自己上楼去看谢颦深醒了没有。 沈青冥推开卧室门时,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很紧,只有床头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谢颦深还在睡着。 不过他的姿势变了。 谢颦深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沈青冥在床边坐下。 那些周医生问的问题,他没有完全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颦深的状况,他心里有数。 四个多月的单独监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交流。 更何况,在那之前,他还经历了逃跑失败、被抓回来警告教训。 但那不是全部。 真正让他决定找医生的,是今天中午的事。 谢颦深吃饭时那种昏沉,不是普通的困。 是整个人被抽空的那种。 眼神涣散,反应迟钝,就像是一部分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一样。 他知道那是长期压抑和创伤的后果。 还有当他抱着谢颦深回房间时,那只紧紧抓着他衣服的手,那张埋在他颈窝里的脸,那一声模糊的呢喃。 那个人在依赖他。 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那是他想要的。 但是……他现在,又发现自己,似乎不是那么想要了。 这不是他真正想的。 他还记得他们在雪地里的时候,谢颦深捧着雪,告诉他,这样就够了。 够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雪地里只能捧一捧雪,就觉得够了? 沈青冥睁开眼。 床上的人动了动,沈青冥顿时看过去。 谢颦深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冥身上。 “你……”谢颦深有些惊讶,声音也有些沙哑,“你没走?” 沈青冥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没有。” 沈青冥问道,“睡好了吗?” 谢颦深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梦。 紧接着他就慢慢撑起身体,往沈青冥那边靠了靠。 沈青冥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有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 他说,语气很轻,很温和。 “普通的体检。很快就好。” 谢颦深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靠在那个温热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冷。”他轻声说。 沈青冥拉过被子,把他裹得更紧一些。 “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说。 谢颦深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靠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青冥抱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雪,目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谢颦深缓了一会之后,慢慢从沈青冥怀里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就像老人似的,不过他倒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是真的没力气。 沈青冥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体。 “换衣服。”他说。 谢颦深点点头。 他穿衣服的速度也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了慢镜头,要是让急性子的人看了都得一肚子的火。 穿好之后,沈青冥把他抱起来。 谢颦深没有拒绝。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抱着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谢颦深只是环住沈青冥的脖子,脸靠在他肩上,任由他抱着自己下楼。 谢颦深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脚步声,慢慢又有些迷糊起来。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谢先生。” 谢颦深睁开眼睛。 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对方穿着深色的毛衣,戴着金丝边眼镜,鬓角微霜,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谢颦深感觉他们现在这个姿势不礼貌,想要拍了拍沈青冥,要他把自己放下来,却又害怕他离自己远,只能小声开口。 “你拉着我走吧。” 沈青冥低头看了看他,“不用,我抱你到沙发上坐好。” 紧接着,沈青冥就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让谢颦深侧坐在自己腿上。 “这是周医生。”他说,“让他给你看看。” 谢颦深没有说话。 他靠在沈青冥怀里,目光落在那个陌生人身上,带着一丝丝警惕。 周医生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脸上的笑容温和而专业。 “谢先生好。” 他说,“我姓周,是来做常规检查的。不会疼,很快就好。” 谢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医生慢慢走近,他在谢颦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保持着平视的角度,不让自己的姿态有任何压迫感。 “谢先生最近感觉怎么样?”他问,“就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颦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谢颦深言简意赅。 周医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谢颦深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睡得还好吗?” 谢颦深又沉默了几秒,思考了一小会,然后点了点头。 “还好。” 周医生没有继续问下去,接下来,他只是继续温和地观察着,偶尔才会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谢颦深的回答都很简短。最多就只有一句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医生,但那种警惕在慢慢减退。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又有些累了。 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他的眼皮又开始发沉。 周医生注意到了。 他看了沈青冥一眼。 那一眼很短,沈青冥看懂了。 “今天先到这里。” 周医生说,站起身,“我留一些调理的建议,回头让人送过来。” 谢颦深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又靠回沈青冥怀里。 沈青冥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送你回房间?”他问。 谢颦深点了点头。 沈青冥便抱着他站起来。 经过周医生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抱着谢颦深上楼了。 卧室里,谢颦深被重新放进被窝。 他躺在床上,看着沈青冥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看着他在床边坐下。 “那个医生……”他轻声说,“是看什么的?” 沈青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全科的。” 沈青冥说道,“普通的体检医生。” “问几个问题就可以了吗?什么时候体检变得这么简单了。” 谢颦深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看你的面色。让你回答几个问题就够了。” 沈青冥亲了亲他的脸蛋,气温和。 “为什么不给我把脉?” 谢颦深更加奇怪了。 “他不需要,他很厉害。” 沈青冥面不改色的撒谎。 谢颦深定定的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让人看不透。 他看了沈青冥几秒,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哦。” 沈青冥没有待多久,哄着他浅浅的入睡之后,便轻轻起身,走出卧室。 楼下,周医生还等在客厅里。 看到沈青冥下来,他站起身。 “沈先生。”他说,“可以谈谈吗?” 沈青冥点了点头,两人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周医生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斟酌用词,毕竟对方看起来阴晴不定。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 “谢先生的情况,我需要更多的了解才能做准确判断。但从刚才的初步观察来看——” 他顿了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很像长期隔离和创伤之后形成的依赖型人格改变。极度的情感依赖,对特定对象的完全依附,以及对外界的明显回避。” “你可以理解成斯德哥尔摩。” 沈青冥没有说话。 “他现在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 周医生说道,“是那种长期的,系统的。” “我知道。”沈青冥说。 周医生看着他。 “沈先生,”他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