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詹姆斯唯一能表达不满的方式,就是拒绝去参加圣诞晚颂。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把剩下的礼物拆了?」 西里斯用脚踹了詹姆斯一下。 今早吃完早餐后,詹姆斯只拆了两个礼物,就一脸低落地离开,说自己暂时不想拆。 「再说吧,放着又不会跑。」 詹姆斯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连气息都显得懒散。 他已经在沙发上颓唐了一整个下午。 尤菲米娅很担心,但詹姆斯坚持说自己没事。 现在,尤菲米娅、查勒斯和多瑞娅都出门去麻瓜教堂参加圣诞晚颂,只留下他们俩。 屋子静得出奇,壁炉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噼啪声,映得天花板一片橙红。 西里斯摇摇头,又重新拿起那本麻瓜小说。 「我没想到你对麻瓜小说的品味还不错。」 他一边翻页一边评论,语气轻快。 詹姆斯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烦躁、无力、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一起被闷在那片织物之间。 西里斯刚要再说什么,詹姆斯却突然抬起头。 表情惊讶、错愕、然后迅速被喜悦取代。 「你……」 来不及等西里斯说完,詹姆斯整个人已经噌地从沙发上弹起,几乎是跑着冲向盥洗室。 「疯了。」 西里斯皱了皱眉,嫌弃地嘀咕一句,又低头去看书。 当舌尖上忽然浮现出南瓜汁的味道时,詹姆斯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味道很甜,很熟悉。 甜得不讲理。 是他自己的口味,要放六勺糖的那种。 一阵颤栗从胸口窜上喉咙。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像要冲破肋骨似的。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可每一口气都带着颤。 万一呢? 他想。 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冲进盥洗室,手心全是冷汗。 「艾芙琳……」 他压低声音,几乎在颤抖。 「是你吗?」 回答没有立刻传来。 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像要把人撕开。 而在这空白的几秒钟里,詹姆斯的灵魂都悬在半空。 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只怕错过哪怕一个可能属于她的回应。 他从不知道,原来人的胃也会因为紧张而抽搐。 胸膛因为期待与恐惧而紧紧绷着,呼吸变得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永恒。 詹姆斯的世界被模糊的白雾包围,他所能做的,只是竭力倾听,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去祈求。 艾芙琳的声音响起。 「hi,詹姆斯,圣诞快乐。」 世界在那一刻重新被点亮。 詹姆斯猛地意识到,在那段失去共感的日子里,他眼前的一切其实都被灰色吞没了,只是他没察觉。 他推开盥洗室的窗。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的气息,迅速爬上他的皮肤,钻进鼻腔。 干瘪的肺重新被灌满,血液重新奔流。 他突然明白了麻瓜小说里那些「重逢时的颤抖」是什么意思。 他以前以为那是夸张的文学修辞,可此刻他知道,那是想念终结的救赎感。 那种冲击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战栗。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当他张开嘴时,才发现语言竟如此贫乏。 他说不清这段日子里的每一次失眠、每一个梦境、每一次在寂静夜里呼唤她名字的冲动。 他做不到把这些痛苦都挤进轻飘飘的言语里。 于是,他只能扬起笑容,用最快乐、明亮的语气说:「圣诞快乐,艾芙琳!」 片刻的寂静后,他微微皱起眉,声音轻了下来:「艾芙琳……你在哭吗?」 圣诞节假期(13) 詹姆斯知道自己一度有些迟钝,尤其是对女孩子的泪水。 一年级时,他曾经把女生的抽泣声误以为是笑声。他兴奋地跑过去想凑个热闹,却手足无措地迎接了一张布满泪水的脸庞。 但他现在能准确分辨出艾芙琳的哽咽和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她刚刚又喝了一口南瓜汁,夹着一些苦涩的咸味。不像刚刚那么甜了。 她在哭。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詹姆斯的脑海中,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艾芙琳会哭。 是生气了吗?是有人欺负她了吗?还是她讨厌他了? 心脏被紧紧揪起,这些让他心神不宁的问题,也一连串地吐露了出去。 「我……」艾芙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她本可以直接坦白地告诉詹姆斯,因为她太想念他了,所以一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控制不住地流泪。 可是,她突然觉得羞于做这件事。 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想念。 「我……我只是……」她低声道,「没有别的能喝的,只有甜得发腻的南瓜汁,太……太甜了,甜得让我想哭。」 多么笨拙的借口。艾芙琳自己都想掩面叹气。谁会相信这种傻话? 「哦。」詹姆斯的声音传来,认真又带着几分担忧。 「那……晚宴上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吗?比如杂鱼汤什么的?」 艾芙琳抬眼,透过宴会厅的大门望向那张摆满食物的长桌,轻轻撒了个谎。 「没有。」 尤菲米娅刚回到家,就看到一个恢复了活力、却显得格外急切的詹姆斯。 「妈妈!今晚我想喝法氏杂鱼汤!」 他几乎是从楼梯那头一阵风似的冲过来,神情认真。 尤菲米娅怔了怔,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可你不是一向不吃海鲜的吗?」 「我喜欢,我现在特别喜欢!」詹姆斯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我最近爱上了杂鱼汤,你做给我喝吧,妈妈~」 他拉着尤菲米娅的手,晃了晃,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尤菲米娅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好吧。」 她几乎立刻答应了。 詹姆斯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久违地灿烂。 只要他能重新露出这种笑容,只要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沉闷寡言,尤菲米娅愿意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艾芙琳和詹姆斯的共感被迫中断了。 因为显然,伊赫拉注意到她在宴会上的长时间缺席,冷冷地把她带回了大厅。 不久后,一个英国纯血家族的男孩上前,邀请她跳舞。 艾芙琳心不在焉,机械地答应,却连那男孩的名字都没听进去。 但她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盈。 那种隐秘的联系,和詹姆斯的重新连接,让她感到欢喜。 舞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艾芙琳浑身疲惫。 怀特夫人似乎已经厌倦了帕卡斯庄园的应酬,当晚便带着玛戈特和亚历山大提前回到了怀特庄园。 奥古斯特和伊赫拉则选择留宿。 艾芙琳毫不犹豫地跟着怀特夫人一起离开。 一回到怀特庄园,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锁进房间。 宴会上,她和詹姆斯的交流断断续续。 两人都不方便说话,于是,他们就那样抓住每一个可以偷来的空隙,一句、一句地交换彼此的声音。 虽然零碎、迟缓,却让人舍不得停下。 就像是,他们都在默契地用这种方式,补偿那段令人焦虑的失联时光,迫切地想和彼此保持联系。 「詹姆斯,我终于结束了讨厌的宴会,回到了房间。」艾芙琳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准备吃圣诞晚餐了?」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但艾芙琳没有着急,她只是握着手里的玩偶,靠在床头摆弄着。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出现在舌尖。艾芙琳怔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在喝杂鱼汤么?」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才回答。 「怎么样?好喝么?喜欢吗?我没法让你喝到,但或许我可以让你尝尝味道。圣诞节吃不到自己喜欢的食物会很委屈。」 声音一如既往带着活力,语气里是理所应当。 「我特意让尤菲米娅做的,你觉得好喝吗?」詹姆斯继续问道,这次,他听起来有些踌躇。 艾芙琳觉得,詹姆斯或许是个傻瓜。 她那拙劣的借口,他相信了,而且当了真。 詹姆斯没有跟她说,那你可以不喝啊。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南瓜汁里加了这么多糖。 他只是傻乎乎地觉得,她真的很委屈,然后乖乖跑去喝了一大碗,对他来说难以忍受的杂鱼汤来哄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随便做什么事,都让她幸福地想流眼泪。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理所当然地做着一些傻乎乎的,却让她心脏如此温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