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刚才视频里的火势,人若是没出来肯定必死无疑了。 方冕一声不吭,司机却感受到一种气息,极度的压抑、崩溃和痛苦,很担心对方会情绪崩溃,于是二话不说开进路边的非机动车道,顶着周遭的鄙夷与问候,迅速将人送到目的地。 榆安路公安局。 方冕盯着门口的字,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几年前年少的他带着有关所有方一鸣的证件,匆匆赶到这里做笔录,得知了关于方一鸣死因——心脏病猝发。 法医告诉他及是吃药可能不会有事,偏偏那晚方一鸣悄悄出门,很着急连药都没带,手机也不巧丢失,所以倒在无人的巷口里,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经此调查后,警察迅速开具死亡证明,结案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方冕木然地站着,双手捧着小小的盒子,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想不通前些日子还教诲他不该对同性抱有歧视的方一鸣,怎么忽然就…… 忽然是手里一碰灰,那么轻。 也是心间一座坟,又那么重。 前来吊唁的亲戚装也不装了,直接字字诛心,言语挖苦方冕就是天煞孤星,说他活该是弃婴,说他克死方一鸣,说他一辈子孤苦无依。 天煞孤星…… 孤苦无依…… 整个人被黑暗包裹,这种幽闭在巨大的刺激中将感官关闭,方冕漠然不动,目光浑浊。 与现在如出一辙。 没有人能真的接受反复被抛弃,但如果能让他最爱的人回来,方冕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方先生,”警员喊了好几次,方冕仍是不应,冲身后的男人开口:“还是你跟他讲吧。” “方冕。” 眼眸簌动,一瞬间仿佛愿望成真。 方冕之前听不到人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心跳声,都在此刻清晰入耳,一瞬间枯木逢春,炽阳驱散所有阴霾。 他猛然望着眼前人,明明在梦里有许多话想与傅琅玉讲,可眼下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哥哥……”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 方冕眨动眼睫,像是真正从噩梦中苏醒,他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主动跑过去抱住傅琅玉,不禁越抱越紧,还用头去蹭对方的侧颈,完全是小动物在寻求安慰。 “傅琅玉。” “嗯。” 傅琅玉应了一声,便松开方冕,视线缓缓落在那双湿润的眼眸上。 “你没事就好。” 傅琅玉没吭声,只是抬起了右手,像是曾经许多那样,要去擦方冕落下的泪,一下一下温柔轻拭,然而最终他指向远处,冷淡开口:“去外面聊。” 站在原地的方冕微微一愣,看着傅琅玉渐行渐远的背影。 很陌生。 一般他才是先走的那个,方冕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因为发觉被留下的滋味竟是这么酸涩,不由想傅琅玉这么多年该有多难过。 于是他紧跟过去,想要抓紧傅琅玉的胳膊,与人一起并肩而行。 “别碰我。” 方冕顿时松开手,神色变得担忧,跟在傅琅玉身后问:“你受伤了吗?” “我刚才是不是碰到了?” “疼不疼?” 走道门外无人处,见傅琅玉一直背对着自己,方冕皱眉道:“傅琅玉,别不说话,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终于傅琅玉停下了。 不过他没有转身,冷声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想看看我有多狼狈?” “你说的什么话?”方冕受不了,加快脚步走到傅琅玉面前,仔细打量没看到什么外伤,但他也知道傅琅玉的忍耐力,这人总爱一身上装作没事的样子,所以心里仍是不放心。 “看够了吗?” 一而再再而三这么疏冷,方冕上前一步问:“你究竟怎么了?” 傅琅玉却后退,面色很淡,目光平静到透着一丝无情,让人心底发沉。 “她在车里没逃出来。” “谁?” “孔闻潇。” 这个姓太过陌生,方冕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说:“什么?” “孔闻潇死了。”傅琅玉直截了当。 “……” 方冕刚回温的身体又逐渐变得麻木冰冷,会感到他嘴唇在动,听到自己问:“你说谁死了?” “孔闻潇,”傅琅玉说:“我的生母不在了。” “……” 方冕茫然听着,似乎努力在将傅琅玉说得那几句话连起来。 闻潇原来姓孔。 她就是定义小狼狼心狗肺的母亲。 是她死了。 “网上流传的视频不全,还有一段是她跟着上了车,之后车辆失控起火,我从车里出来不久,油箱就发生了爆炸……”傅琅玉垂着眼,“警察找你来是做笔录……” “你没事吧。”方冕问。 他其实很难受,浑身发冷,指尖也因这个噩耗而僵硬发抖,但傅琅玉呢? 不管和孔闻潇究竟发生过什么,方冕只觉得,失去母亲这件事对傅琅玉的痛苦只多不少,他想走上前对人说没关系,你还有我呢。 下一瞬傅琅玉挂起嘴角,唇边似有嘲讽,更有显而易见的恨意。 “很抱歉,我一点也不难过。” “……” “你不会天真以为我对她有舔犊之情?”傅琅玉冷笑出声,“孔闻潇给我起名小狼,赋予狼心狗肺的涵义后一走了之,二十多年来不闻不问。她明知道傅家是什么龙潭虎穴,却将对傅淮山的恨意也加到我身上,扔下我一个人自生自灭,这样的人配让我难过吗?” “傅琅玉。” 方冕不认同摇头说:“我知道,你总爱说反话……” “你根本不了解我!”傅琅玉厉声打断,眼眸狠厉说:“方冕,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任你摆布的狗,但实际上,你才是我报复孔闻潇的棋子。” 方冕脑中嗡地一声,陌生地盯着眼前人。 “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高中时,答应来见你的那天我遇到了孔闻潇,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狠狠甩我了一巴掌,让我滚让我远离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我嫉妒你,更恨她。” 傅琅玉一字一句道:“你身边诸多不幸都与我有关,你真的以为我爱你吗?” “……” 方冕双手握拳,指甲紧紧嵌进掌心,随着傅琅玉下一句话落,这点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你不要忘了,教你调酒,帮你重回秀场,陪你一起脱敏治疗的人是孔辞,不是我,”傅琅玉蜻蜓点水般轻抚方冕的泪,像是终于忍不住,又像是玩味不屑,“看着你一点一点爱上孔辞,到后来绝望发现是我,亲眼见证孔闻潇最在意的人被我毁掉,你知道我有多畅快吗?” 方冕甩开他的手,红着眼说:“你别说了。”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报复,”傅琅玉不紧不慢道:“昨晚她知道对你的所作所为后,那崩溃痛恨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只可惜……” “可惜你不爱我……” “你别再说这些了!” 方冕低吼出来,望着早已深爱不已的人,那眼底化不开的凉薄彻底让他寒意彻骨,他喉头哽咽问:“是你吗?” 傅琅玉怔愣几秒,忍不住笑问:“你觉得呢?” 方冕缄默不语。 傅琅玉倏地又不笑了,他看着平静,却又好像压抑着一整个陷入深渊的心说:“孔闻潇的事是意外,当然你觉得是我也没关系,但凡事都要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就无法定罪一个恶人。” 他微微抬眸,在离开之前,深深看了一眼方冕。 “这个还你。” 方冕盯着掌心的钥匙,耳畔恍然听到那句我回不了家了,骤然间仿佛一股麻绳拧住心脏,他感受到濒临窒息地痛楚。 兜兜转转,又只剩他。 · 深夜时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庄霆敲门而进,看见傅琅玉放下一支笔,瞥见是他后将写好的东西折起来。 “帮我把这个送走。” 庄霆盯着手中毫不起眼的白信封,举到灯下看:“这是什么?” 傅琅玉面沉如冰,一声不吭将信封抽回来,顶着庄霆更加好奇的目光说:“开头有改的地方,东西我自己安排,你回去吧。” 庄霆靠坐在椅背没走。 “你有事?”傅琅玉问。 “方冕来了。” “……” 庄霆紧紧盯着傅琅玉的脸。 “我把他赶走了。” “……” 房间内落针可闻,傅琅玉端坐在桌案前,台灯的光照在他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平静得可怕。 谁也窥不破他的心。 见他一反常态没有黏上去,或是为了方冕打抱不平,庄霆觉得傅琅玉肯定被伤透了心,忍无可忍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方冕真以为孔闻潇的死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