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突然说:“我没生病。” 酒杯添加了醒酒药,能让人在这种场合下保持如鱼得水的社交,傅临江定定盯着他,不明白傅琅玉怎么敢这样说话,还冲他摆脸色。 “这玩笑有趣。”傅临江像是真的被逗笑了。 傅琅玉觉得窒息,傅临江此刻的平静,显得他自己更像一个疯子,理智一下子绷断说:“您怎么不订婚?肯定比现在热闹,获得的也会更多。” 江洛瑶不可置信地听他口出狂言。 见傅临江脸色难看,傅琅玉缓缓吐气,真切一笑说:“爷爷,这才是我开的玩笑话。” 气氛明显不对,傅临江静静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威慑十足,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吓得江洛瑶冷汗都冒了,但她觉得这么多人在,这些大实话应该也只当玩笑处理,立刻扬起笑容打圆场。 “啪”地一声。 江洛瑶僵住了。 傅临江并没有像以往在乎体面,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气被点燃,他猛地掀起眼皮,一巴掌狠狠扇到傅琅玉的脸上。 傅琅玉面不改色说:“您怎么开不起玩笑。” 宴会厅里的人全部震惊,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抱歉,见笑了,小孩子喝多了,失礼管教一下。” 没人敢出声置喙,傅临江表达完歉意,又说:“傅家与江家今日订婚后,会一个月内敲定好日子,到时候诚邀各位再次莅临,希望大家玩得尽性。” 众人纷纷鼓掌,又恢复歌舞升平的状态,仿佛刚才那一巴掌是错觉。 傅琅玉耳边一阵嗡鸣声,有些听不清声音,直到傅临江逼近面前,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跟我过来。” · 谭泽明匆忙推开门惊住。 床上的人俯卧在床,面上是不正常的苍白,谭泽明鼻子翕动,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想到傅琅玉在机场问的话,他信誓旦旦保证不会被罚,结果人奄奄一息从宗祠里架回来。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谭泽明转身跑到卫生间干呕。 傅薇瞅着不争气的儿子说:“每回他受伤你就吐,这么多年有点出息行吗?” “他说我劝他回傅家两次,”谭泽明声音发抖说:“肯定恨死我了。” “那也是身不由己,在这个家里谁能忤逆那老不死的?你不把他带回来,挨罚的就是咱们娘俩!再说要恨也该恨傅淮山,平日里都不管他亲儿子,这会儿上杆子听老爷子话,逼你去把人接回来,美美隐身拿我们当枪使了,”傅薇越说越气,神色不耐说:“把他衣服解开。” 谭泽明一声不吭走过去,发现傅琅玉穿的衬衫,从背后根本解不开,若是把人翻过来肯定会扯到伤口,一时竟不知怎么下手了。 “找把剪刀来。”傅薇说。 谭泽明照她说的话去办,轻轻剪开衣服一角,心里害怕把傅琅玉弄醒,所以动作慢而稳地将粘连皮肤的衣服剪开,发现与往日伤痕不太一样。 “这不像戒尺打的。” 傅薇了然开口说:“浸了水的藤条更有韧性。” 谭泽明倒吸一口凉气,十分不解说:“明明指望他对付傅云升,却在这个时候下重手,老爷子是疯了吗?” “那又怎样?他反抗不了,更逃不掉,死老头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变本加厉教训他,直到真正听话为止……”傅薇把药膏递给谭泽明,语重心长说:“好好给未来的掌权人上药,尽管你把人重新带回深渊,但你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待他好的人,他心里肯定一清二楚,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谭泽明神色复杂说:“妈,你能不能真实点关心人。” “真实?傅家人才没有,你姓谭自然与我们不一样。” 谭泽明先是消毒,再止血上药,发现傅琅玉好像在发烧,他跟管家说了后让其找医生打针,后者拒绝了他,给的理由是:“少爷没生病。” 等人走后,傅薇忍不住吐槽说:“有病时不给药,人不疯才怪。” “我喂了退烧药,不知道管不管用,”谭泽明叹气说:“要是庄霆还在就好了,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被解雇呢?” “问你舅去,他赶的人。” 谭泽明想起傅淮山这个大变态打了冷颤,好在他房间里的莺雀今日还了回去,以后见到傅淮山必须绕道走,不给他折磨自己的机会。 两人又在房间里守了一阵,本想等傅琅玉醒来说说话,但夜幕降临,见人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了。 傅琅玉蓦地睁开眼。 屋里空荡荡的,像暗无天日的囚牢将傅琅玉禁锢在内,他嘲讽地勾起唇角,挥手将枕边多余的药物扫落在地,却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地咬伤舌尖。 今晚这顿打来得一点不意外,傅临江怎么容忍他不受控制,为了让他不敢再反抗,棍棒是他认为最好的驯服方式,傅琅玉心想若不是今晚有宾客在,估计这会儿都醒不过来。 他死死咬着牙,无力地蜷缩在床上,任由后背灼痛一波波啃噬神经,意识昏沉间,他好像听到一道特殊的来电铃声。 是他给方冕设的。 傅琅玉试图撑起身子,手肘撑在床上一点点挪,后背的皮肉像被撕开的绸缎,稍一用力,疼痛就顺着脊柱往上窜,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额发。 铃声响个不停,像是锲而不舍等待他。 傅琅玉猛地向前探身,在险些晕厥过去时,指尖终于勾住手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接通了电话,听到传来方冕的声音时,那些翻江倒海的疼竟像是瞬间被抚平大半。 “小狼,回家了吗?” “……没有。”傅琅玉喉咙发出细碎的气音。 方冕听出不对立即道:“你是不是真生病了?” 听出他焦急的语气,傅琅玉微微一愣,不同于傅薇带有目的的虚情假意,原来这个世上有人,是真实地担心着他。 “还是被你发现了,”他轻轻笑了一下,“我都习惯了。” “习惯忍痛吗?你这个破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知不知道真的很让人心疼?”方冕听到模糊的呼吸声,抿了抿唇放低声音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把摄像头打开,让我看看你。” 傅琅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了,我怕吓到你。” “这么严重吗?” 方冕没多想,只当是孔辞是真生病了,殊不知隔着网线的那个人,是另一张没有伪装的脸。 傅琅玉一时没有回答,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方冕那边突然有其他人在说话,他立即沙哑开口。 “是谁?”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方冕先是回答傅琅玉说:“辛荣,我朋友。” “孔辞。” 傅琅玉屏住呼吸,好奇方冕会怎样介绍他,大抵也会说是朋友,即使私下说要和他谈恋爱,也无法摆到明白上,甘愿遭受旁人的眼光评判。 方冕掷地有声说:“我男朋友。” 电话两端都静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方冕会突然宣布出柜,大大方方承认男朋友的身份,而他越这般坦诚率真,傅琅玉心里越煎熬慌乱,逃似得挂断了电话。 ——我男朋友。 这句话不断在耳边重复环绕。 傅琅玉心知肚明,方冕的坦诚、关心与情动都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虚假的孔辞,不是他的扮演者‘傅琅玉。 他一直用假身份蒙骗方冕,利用他的不知情与偏爱,一步步引导他落入爱上孔辞的圈套,却在这个过程中,连傅琅玉自己都难免沉沦下坠,同方冕一起粘连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巨网上。 越挣扎,陷得越深。 疼痛往骨缝里钻,任何药物都无济于事,前所未有的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傅琅玉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忍耐终有极限,他其实极其渴望地想痛苦时有人真心陪伴,想每一口尝到他喜欢的甜,想迫切成为方冕口中的男朋友。 不该有的心思就这般开始疯长,刹那间滋生许多贪婪的妄念。 傅琅玉曾经最不情愿扮演孔辞。 而这一瞬间…… 他最想是孔辞。 晚安 · 电话突然被挂断。 方冕心急如焚打过去,连辛鑫听到他有男朋友后,拽着小熊哭着跑走都没管,结果一直没有人接听,心绪不安起来,发现自己其实对孔辞什么都不了解。 他只能联想之前在病房听到的对话,看向辛荣问:“安是什么药?” 辛荣似乎没从他说有男朋友的话中反应过来,又被他的提问弄得陷入沉思。 “你等我一会儿。” 辛荣说完回到家,进门后望了一眼弟弟紧闭的房门,压抑眼底复杂的情绪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将一支药剂递给方冕。 “这是小鑫的安。” 方冕怔然道:“他怎么了?” “他被我抹掉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