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过去,雷云将散,天光破晓。 梅念恍然望向泄了一丝天光的暗沉天幕,她耗尽了余力,微微闭眼,视线天旋地,任凭身子软倒转向后跌去。 如过去无数次那般,一双手接住了她。 晏扶风按住心口的伤,勉强撑着地面支起身,恨恨盯向那道白衣似雪的身影。 朝光自雷云间隙洒落,银发青年踏空而至,抱起纤瘦身影。他额心的朱砂浓艳,一枚金印生于朱砂之上,使之如一尊苍山极巅上神明像。 晏扶风喘息片刻,忍下蚀骨恨意,当即燃烧修为,动用凤族逃离。 身形虚幻,即将化作灵光遁走之际,一股无法匹敌的威压碾过。 秘术骤然中断,晏扶风重重跌回地面,又吐出一口血。 银发青年抱着梅念一步步行来,雪玉般的面容不见波澜,目光亦淡淡。 晏扶风如被钉死在地面,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只觉得陆雨霁此刻的目光分外陌生。 这位掌管四境数百年的四境之主,无论何时都冷肃淡然,即便动了杀意,也很难令人看出。 但此时此刻,晏扶风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窥见了比杀意更浓烈的情绪。 他难以形容,只觉得陆雨霁似乎想把他削骨剔肉。 即将迎来死亡,不甘与痛恨死死勒住晏扶风,他分明只差一丝就要成功。陆雨霁怀里的人,明明快要被他抓在掌心,新的四境之主也将是他。 “你不过是走运,有她护你渡劫……”晏扶风唇边渗血,满眼讥讽,“杀了我又如何?待你重回四境,灵霄已经覆灭!” 陆雨霁垂眼望去。 有一刹那,冰蓝眼眸化作幽红,陆雨霁单手抱着梅念,一手虚虚压在晏扶风头颅上方。 “如此杀你,太过便宜。” 五指握拢的瞬间,言语无法描述的剧痛从灵府炸开,不过刹那,晏扶风灵脉尽毁,如软泥栽倒在地。 他成了个生不如死的废人。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扬手将人封入自身道场,并将远处伤重的金虎以灵力托起,放到了梅念怀中,连人带猫一起抱着。 金虎帮着梅念一起对付晏扶风,伤得不轻,已经变回了猫儿大小。 天幕上的雷云没有散尽,盘旋着,隐隐响了几声闷雷。 陆雨霁抬眼凝视雷云。 天地静了一瞬。片刻后,剩余的雷云消散,朝晖遍洒帝京,淡淡金光笼罩着皇宫。七彩祥云在天上浮动,中央天门开启,灵力倾洒,化作甘霖降下,冲刷了地面的血迹。 他心念一动,正欲重回四境。 “等等!”一声清喝叫住了陆雨霁,长公主疾步行来,身后空无一人。 金銮殿外的斗法震慑了凡人,没有一个人赶往这边凑,长公主杀了皇帝后,听见这边的动静,独自赶来,却因渡劫道场未散进不来。 “你要将昭徽带去哪?” 陆雨霁回身看向长公主,不到一月未见,从前看不出岁月痕迹的雍容女子,眼角已生细纹,发间夹杂了几丝霜白。 “镇国大将军的灵棺已安置回府。”他平和道,“我与师妹是上界修士,此番下凡界是为渡劫。劫数已渡,该回去了。” 长公主目光怔然,眼前的人看起来太不一样了,难以找到过去少年时期的影子,相似的容貌却判若两人,似道观庙宇莲台上供奉的神像。 千年前,有一位人皇白日飞升,他的事迹至今流传在民间。长公主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刚失去丈夫,又要失去女儿。 可是当神仙自然比当凡人好,寿数无穷,无灾无病。 身为人母,她更愿意女儿长寿无极。 许久,长公主取出由红绳穿起的平安玉锁。 玉白如膏脂,通体莹润,雕刻得极为精美。 “年前我将这平安玉锁放在寺里供奉,几日前才取回来。”长公主的指尖颤了颤,闭目逼退眼底热意,“这玉锁送她,就当全了这场母女缘分。” 陆雨霁静默片刻,接过平安玉锁,“待师妹醒来,我会给她。” 天门开不了太久,祥云将散,天门也快闭合了。 长公主忍不住上前一步,抚摸了一下梅念的脸庞,比起从前,她瞧着瘦了许多。从帝京一路到边关,再带着大军回来,她难以想象女儿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还望……仙人好好照顾她。” 青年垂眼望向怀中昏睡的面庞,平静道:“师妹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至亲,我必以命相护。” 一阵风拂过。 霜白身影羽化而去,化作灵光穿过天门。仙人重返上界,天门闭合,东边一轮乌金冉冉升起。 梅念陷入了漫长的梦境,看见上一世的陆雨霁在渡问心劫。 这场问心劫里,长公主萧瑛没有女儿,与陆绍的关系更差。对丈夫收养的谢家罪臣之后,萧瑛没有半分好脸色。 她当然知晓谢家旧案有内情,但留下谢家后人,无异于引火烧身,尤其是在皇帝准备举刀向陆绍的情况下。 简直是被刀子递到皇帝手里。 但她最终还是默许了,并抹去了谢家小娘子的一切踪迹。 若非年关或皇帝宣召,陆绍极少回京,但每月一封家书总会如期送达长公主府。 梅念如旁观者,看着陆雨霁跟在陆绍身边长大,学兵法学用兵,随他征战沙场。 少年尚且年少,会因一次胜仗展颜,眉眼间意气风发。也会与同袍围聚在平野的篝火旁,单手拎着酒坛碰杯饮酒。 坛中酒液晃荡,映出一双点墨般的眼眸,内藏灼目光华。 “来日,定驱逐南梁,夺回大胤疆土。” 时间飞逝,几年后陆家军大败南梁,少年将军一柄长枪杀入万军之间取了南梁主将首级。大军凯旋归京,接受封赏。 在宴席上,皇帝对着陆氏父子夸了又夸,直道陆家世子有其父风范,将来必能继承陆家军。 三皇子萧长衍定定看着殿中的陆雨霁的身影,忍不住捏紧手中银箸,侧目看向身旁低眉顺眼的清秀少年。 清秀少年看似垂眉顺眼,神情却冷淡。 “沉住气。”他手中把玩着巴掌大小的青铜鼎,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声道,“既然是问心劫,自然是攻心为上。贸然出手,容易引天道注目,届时天罚降下,你我都讨不到好。”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身旁的人。 那是披着殷离皮囊的魔王! 陆家军班师回朝一个月后,临近年关,朝中逐渐有流言传出,称陆家世子不像生父,反而与通敌叛国的谢崇安有几分像。 待到除夕夜宴,萧长衍似玩笑般提起此事,说完便连声道得罪,是自己一时嘴快。 陆绍面上不显,当夜回府后来到椒华堂。 长公主眉目冷沉告诉他有人在查谢家旧案,背后手眼通天,已经查到了谢家小娘子尚在人世。 “再过两日,你向皇帝辞行,带着他回边关,想办法制造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別处去,届时就说世子不幸身亡。” 刚过完年,陆绍带兵启程回边关。 皇帝却说要犒赏三军,钦点了三皇子随军出发。 养子身份暴露在即,陆绍无法在京城耗下去,只能遂了皇帝的意。 大军疾行回到边关,陆绍夜里找来陆雨霁,告诉他真实的身世,并立刻着手准备“意外”。然不等部署好,南梁打过来了。 年前才元气大损的南梁再次进犯,将士变得凶猛无比,与人就扑咬厮杀,不像人更像是某种野兽。 大战在即,前来犒军的三皇子拿出圣旨。 圣旨上定了陆绍欺君罔上、包庇谢家血脉之罪,即刻剥夺爵位,罢免官职,押解归京。身为罪臣血脉的陆雨霁同样要被押解归京。 与圣旨一道的,还有满满的、无法驳斥的多人证词。 陆绍的心猛地沉下去,不知对方为何查得如此快,他与长公主的每一步,都被对方算计在内。眼下大战在即,他走了,西南边关怎么办? 站在三皇子身后半步的侍从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青铜鼎,唇角轻扯。 一切如意料之中,陆家军反了。 陆绍抗旨不接,扣押三皇子,亲自领兵出征对抗南梁。事已至此,只能一反到底,他给了陆雨霁谢家的虎符,让他带一队人马前去谢家军求援。 从西南到西北边城,昼夜不停赶路,陆雨霁不到半月赶至边城。谢家军原来的主将看见他,毅然兵变,杀了朝廷派来的废物将领,过半的谢家军随着他奔赴西南。 一去一回,等到了西南,已经过去一个月。 西南三城全被攻陷,入目烽烟四起,浓郁的血腥气风都吹不散。 地面的雪与尸身凝固在一起,近十万大军死在了一个月里。剩余的千人留守在最后一城的郦城,拼命拦住妖魔般的南梁将士。 陆绍的尸身被悬挂在郦城的城墙上,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