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看到的和方才他们在的院子是两个方向。 站得很高,更能看见村落里头。 这里的屋子挺有意思,这山脚落几户,那山脚落几户,明明是分开的,但却算作一个村。 这会儿日头高了,屋顶偶有炊烟,再然后便是叫得越发响亮的蝉鸣。 俩人找了处田埂坐着安静看,安静听。 「邺京在黄河以北,黄河天险要塞奇多,由南向北……很难打。」许久,宗凛忽然开口。 这话对宓之来说挺突然,但宗凛却是从方才就一路想着。 宓之一顿,偏头看向他。 「霸翼州,往西南并,据守黄淮以南,我有时在想,这样何来不好,细论起,若如今康州拿下,那冯牧所占甚至不如我梁地广阔。」宗凛淡笑,仰头往后倒。 「从前读史论道,细究前面各朝兴亡,南地多出庸主,当时年幼,只觉他们既自立为帝,为何不思一统。可如今再看,三娘,我所说的有时之想,何尝不是不思一统。」 江淮富庶,江南富庶,这便是富庶之地易滋生的偏安之心。 冯牧在北能直面北蛮,黄淮难关对冯牧亦是掣肘,同样不好南下。 而西边,西雍虽强但也已内乱不断自顾不暇。 若偏安,不用打仗,不用耗民,守成以待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宗凛很确切地明白,自己真的这么想过。 宓之牵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宗凛看了一眼,然后攥住,牵紧。 「可从你用兵来看,并不像欲偏安。」宓之说。 「只是想过,但我又不止想这些。」宗凛拉着人一同倒下。 他们这一上来,暗处所有的侍卫只会更加紧盯四周,倒也不用太在意什么礼数。 稻田有泥水,田埂上却是被日头晒着,干的。 「忧战乱所以思安,但居安也需思危,我占了这大几处产粮地,于冯牧来说,打击不可谓不深,长久这么下去,若北蛮再袭扰,他只会越来越难,若真到那时,北蛮大举南侵……」宗凛轻声道:「我这处也不会讨得什么便宜。」 宓之凝眉,半晌,她抬头:「我想问你一个人。」 宗凛敞笑:「三娘,我知道你想问谁。」 「可是冯玉岳?」他问。 宓之点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杀他的理由多了。」 有他在,或许北蛮不至于南侵。 可有他在,他手里的刀先对准的更有可能是谁? 冯牧当初南下伐魏,在这空档北蛮竟没有趁机侵扰,此中没有纠葛宗凛是半分也不信。 所以,当初既然能杀,又何必赌两个假设概率几何?该有多蠢才会选择放虎归山? 「我倒不是想问为何杀他,我是在想,你当初也是抵抗西雍的常胜小将军,甚至还夺了失地回来,那为何别人提常胜将军就只记他?」宓之好奇。 「他的将军位是永历老儿封的,我那会儿的将军只是承我阿爷之名,再者我长他两岁,他名声大噪时老子都已是手握几州军政大权的都督,跟他爹一级,拿常胜小将军这话说我……」宗凛说到后头只是挑眉笑。 还是傲的,不过确实有资格傲。 宓之在他脸颊上亲一口。 还亲出了声儿。 然后宗凛便一顿,他问:「做什么亲我?」 「就想亲,可惜,没见着你夺回失地凯旋的场景,啊~不依不依,想得心都疼了,二郎哄哄?」宓之在他肩膀乱蹭。 「玩赖来了?怎么哄,等我日后出征,你在家等我凯旋,一样的。」宗凛捏她脸颊肉。 俩人在田埂滚着,闹一会儿。 最后宓之被宗凛按地上叭叭亲了几嘴才算完。 下坡回院子时,宓之还拿着小手帕在溪水里过了一道润湿,擦脸。 这二驴蛋子把口脂亲得她满脸都是。 脸倒是擦干净了,就是衣裳整废了,两人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到院子时,仇引看俩人浑身脏兮兮的模样都惊愣住:「主子,夫人……」 「路上滑,我摔了一跤,王爷护我呢,我俩都没注意脚下。」宓之随意解释了一句。 仇引皱眉:「哦……」 一旁娄斐轻轻冷哼,只怕摔是假,贪玩才是真! 俩人一道进后院。 现成的热水,现成的衣裳,什么都有,杨岩敬准备的东西此时正派上用场。 换完衣裳后,宓之倒榻上,宗凛往窗外看。 「可愿住这儿?」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宓之一愣:「二郎当真?」 「嗯,当真,咱们住几日。」 明夜 宓之倒是不介意,虽说这里和寿定人文风貌不太一样。 但她本身长于田间,其实对这样的感觉还是挺亲切熟悉的。 就是没想到宗凛,瞧着还真来了点兴致。 「那就住吧,干脆衣裳也学着农户一样,这样更好。」宓之笑:「麻葛所制,你真不一定穿得习惯。」 宗凛却不觉得:「叫程守去置办就是。」 出了院子,宗凛就把这事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 杨岩敬想劝,但很显然,他劝不动。 仇引叹气:「那总得要人守着您和夫人吧?」 「严慎留下,足够了。」宗凛笑看仇引:「若让你留下,那到底是我护你,还是你护我?」 仇引闷声不说话。 这些是外头大面上的,宓之身边的人照旧跟着,属于宓之去哪他们去哪,严防死守。 中午用过膳,下午喝点茶水解解暑气,一行人歇歇脚便去了秧田。 也是这时候,宓之才知上午司农署的人翘个屁股在做什么。 还是在比对。 确实没想到,他们临行前居然还从寿定装了一罐子的水稻土,一路带过来就为了看看两地区别在哪。 几人加个娄斐,仔细分享经验。 而后得来的结果就是,寿定的水稻土本质其实不差。 但就是因为旱涝,所以影响收成。 安升从远处一脸复杂走过来,看宗凛:「王爷啊,您可一定要好好护着安塘,那处水利万不能受损啊。」 「好。」宗凛点头应下。 见宗凛答应,安升连忙笑诶,然后又一脸没有复杂地走过去,继续跟旁人叽叽咕咕忙忙叨叨:「瞧,我就说直言就好。」 宓之乐了,也是个痴人。 看完秧田回去,有宗凛之前说留下那番话,众人很快便告退了。 人一走,院子一下便安静下来。 杨岩敬留了两个厨子和两个丫鬟在这伺候。 宓之这才有空屋里逛一下。 走到堂院的一个角落,倒是意外,见着一架织机,都上好机了,筘都安在架上,梭子什么的都在。 织娘织布就用的这个。 村里大概每两三户人家就有一个织机。 像娄家,以前还废了不少劲才弄来这半大家伙。 米氏是此中好手,从纺车纺线到用织机织布,而后自织自绣,这些她都会,后来也把这些教给了宓之姐妹。 宓之摸着摸着就笑了。 「蚕丝应该是没有的,看这屋里能不能找出些麻线来。」宓之跟金粟说。 金粟笑着点头。 不过找之前,她先让人把这织机抬进里屋了。 宗凛从外头回来,恰好就见宓之坐在凳上把玩着木梭。 「二郎瞧瞧,这也是能叫人吃饱饭的家伙事。」宓之拍拍这织机。 宗凛走近坐下:「织机?」 「嗯,看到这个就想到了从前。」宓之摸了摸。 「怎么用?」宗凛问。 「叫金粟找丝线去了,能找到我就做给你瞧。」宓之笑。 宗凛拉过人:「还没忘?」 「那是自然,自小没少被我娘捏耳朵。」宓之手搂住他:「我跟你说,我娘可厉害了,家里家外她都能操持,农忙时还能当壮汉用,我爹根本比不上。」 「这话你爹要是听着该伤心了。」宗凛失笑。 「不会,这话就是我爹自己说的。」 娄斐自己都可骄傲。 「我爹说能娶我娘是他的福分,不嫌他没考上,还跟着他一路逃难,操持家里家外这么劳累都没有怨言,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我爹年轻那会儿不农忙的时候都是在学堂里教书多,那时候地里基本都看我娘的,他倔得很,要读书人的面子,若不是我娘有一回累极了哭晕在他怀里,他可能真就一直死要面子。」 可不就是他爹的福分吗?那样的世道下,他们家女人顶了大半的家。 宗凛看着宓之如数家珍一样地说着这些,脸上也跟着笑。 「我幼时在军营,几乎没跟我爹娘相处过。」宗凛就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宓之就捶他,还瞪他:「你干嘛说叫人不开心的。」 「被你说得也想到从前了。」宗凛捉住她的拳头笑:「其实也无甚不好,军营里是我阿爷领头,我舅舅还护短,谁都欺不了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