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它们十人躲得远,在很远很远的山头后面,看得见天边翻起的火光和山影崩塌的轮廓。
远归远,可那股从战场中心荡出来的气浪还是扫了过来,把十个人的肉身碾得干干净净。
它们只剩残魂,借着身边阴气重的东西才勉强没有散掉。
有人附在破碎的铜镜上,有人附在断掉的木牌上,有人附在故主留下的血玉里。
它们几个都擅长魂魄之术,死前就有准备,所以神魂都没有彻底泯灭。
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一拍即合,共同修了一门附身术。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别人的肉身重新活过来。
不靠投胎,不靠轮回,而是抢。抢一副新鲜的、阳气足的、能容得下它们残魂的活人身子。
这法子不算光明,可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木牌裂了,铜镜烂了,血玉碎了。
它们又换过新的容器,有时是一块古墓里的陶片,有时是一口枯井底下的湿泥。
等到后来,连它们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直到许多年后,一群盗墓人挖开了那座古墓,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带了出来。
那十个面具,就是它们最后栖身的地方。
每一张脸谱都封着一个千年前的方士残魂。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等了太久,彼此能感知,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面对面坐下来说话。
它们只剩下一件事没忘——等一个活人靠近,等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等他的呼吸从孔洞里透进来。
那时候,就是它们重新睁开眼的时候。
所以它没告诉这个人,戴上面具,不是它给他力量,是他拿命养着它。等时机成熟,就轮到它来拿这副身子。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天会撞见那个家伙。
它至今都没看清那人的全貌,只记得身形,记得那一闪而过、差点将整条街的阴气都蒸发掉的眼神。
那一眼,像极了千年前那些人。不,也许比那些人还沉。
那些当年斗得山崩地裂、连天都撕开一道口子的大能,所过之处,山河易位,万人成灰。
它和其余几个躲在远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敢吊着一缕魂游丝往那边探。
结果光是战场外围的气浪,就把它们肉身全数震碎。那样的恐惧,烙进了它每一寸残魂里。
可上一次,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和当年有些不同。
当年那些大能出手,像天地发怒,根本无从躲避;而这道目光,只是普普通通地扫过来,像在江边看水,看一条渔船缓缓从桥下穿过。
就是那么一眼,差点让它当场散了。
它几乎和其余几个面具同一时间缩到了最深处的壳里。
它们几个残魂之间不需要言语,只是一股默契从地底腾起。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封住了自身的气息。
那座城市不能再待了……至少,不能在那个家伙还在附近的时候待。
于是它们带着各自的宿主,连夜离开了那座城市。
在石湖那一次,它差点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
那时候它躺在酒店保险柜里,整张脸都像要裂开似的,连那层积了千年的金漆都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它还能感觉到其他九个同伴的惊惶。大家从没有这样怕过。
它当时就想,那个危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世道明明早就灵气枯竭,怎么可能还会冒出一个身负如此大能的怪物。
可那波动是真的,骗不了人。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平静下来。
可只要脑子里一浮起那道目光,它这缕残魂里每一个角落都还在发冷。
千年前它就不配跟那些大能同桌;千年后,更不配。
所以它才要更快。趁还没有别的这样的存在注意到它们,它必须早些完成夺舍,把其中一人彻底变成自己的新肉身。
到那时,即便不戴面具,也能在日光下行走。哪怕这天地已经变得和千年前大不相同,但至少还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