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妮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上,捧着平板翻线上的数据。车窗外越来越暗,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两道微微拧起来的眉毛。
“怎么样?”
林杨靠在车门边,解了围裙挂在后视镜上。
“惨呢。”
潘妮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
评论区往下划了好几屏。热度还算不错,点赞过万,转发也过了三千,但前排高赞没一句好话。
“鲁珀特·默多克一年能捐几百万的税,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便宜孙女跑街头发几碗汤就想立人设。”
“暖城餐桌?先把亲爷爷的黑心钱算清楚再暖。”
“围裙穿那么干净,像是干活的吗。”
潘妮把平板翻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那位声名在外的爷爷,是福克斯新闻的实际掌控者,全美出了名的铁公鸡,慈善捐款的账面永远做得比实际好看。
顶着这个姓氏做慈善,不被骂才不正常。
“我就知道会这样。”
“林杨把围裙叠好搁在仪表盘上。”
但总归开了个头。”
“开了个被群嘲的头。”
“被群嘲也是头。总比什么都没开强。”
潘妮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毛松了一丁点。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说的是实话。”
潘妮把平板关了,往椅背上靠了靠,肩线稍微往下沉了一点。
“我妈说过这项目前三个月别指望舆论好转。鲁珀特这个姓挂在那儿,做慈善就是原罪,三个月后也未必好转。”
“三个月后说三个月后的事。”
林杨把车门推上,从车窗沿外探进半张脸。
“踏踏实实做事,怀疑的人自然会少。剩下那些照骂不误的,你给他们发金条也不会嘴下留情。”
潘妮哼哧一声笑出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有事,别把这些放在心上,有什么喊我帮忙就行。”
林杨拍了拍车顶,转身往街角走。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块滑雪面罩的布料。
—
第十大道与四十一街的交汇处,高架桥下面有一片被城市规划遗忘的区域。
废弃的铁路调车场,铁轨早拆了个干净,剩下几段残桩锈迹斑斑地戳在碎石地里。
桥墩粗壮的阴影把整片区域切成两个世界,
往上是每天吞吐四千辆车的交通动脉,往下是蔓生了几百米长的帐篷群。
规模不大不小,粗略数过去能有四五十顶帐篷,零散的纸板窝棚穿插其间。
桥墩上喷着帮派的涂鸦,颜料层层叠叠覆盖,谁也认不清最早那层是谁的标记。
尿骚味、炭火余烬的焦味、和从街角中餐馆后巷飘过来的油腥。桥面上的车轮轰鸣每隔几分钟碾过头顶,棚顶的塑料布跟着嗡嗡颤动。
系统面板无声地浮现在视野边缘,字迹一如既往地冷冰冰。
【侠盗踏入城堡外的流民营地。这里聚集了帝国丢弃在各处的废弃之民,北方矿场伤残的矮人工匠、被庄园主驱逐的农夫遗孀、战争中失去双眼的退役戍卫、被教廷以异端之名剥去身份的南方蛮族后裔。他们裹着破烂的麻布,蜷缩在桥墩的阴影下,用捡来的木板和捡来的病痛拼凑着最后一点余命。】
【篝火没有燃起,夜风里只有咳嗽和梦呓。曾有人向贵族请命收容,奏章石沉大海。】
【城堡近在咫尺,却比天边更远。】
林杨把滑雪面罩拉到下巴,在营地边缘蹲下来。
脚边是半截还在冒烟的炭堆,旁边坐着个裹睡袋的老妇人,手里捏着下午从摊位上领的纸杯,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桥墩上的涂鸦。
她没认出他。
也没什么人在意他。
远处的哈德逊城市广场亮着成片的暖黄色灯光,玻璃幕墙后面的人在开酒会。从这里看过去,隔了不到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