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楼里的事也没停:晓萌回来过两趟,一趟拿书,一趟带了一袋橘子;林晚连着加了两个礼拜班,她门口那盏黄灯都是后半夜才灭;街道的人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在楼底下看水表,谁也没上来。
陶佳在楼道里碰见我那回,是上夜班前,她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还有三天出成绩。”她说。
“实操下个月考。”
“报名我交了,八十块。”她说,“我攒了一百二。上回我说请你吃饭,那顿饭钱够了。”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
“那本书我下个月再拿。”她说,“实操我要照着练。”
成绩是她在车间门口用手机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哥,我过了!”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第七章那两道题我没做错。”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上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那一栏——姓名后面写着合格。
她那只手是抖的,另只手按着手机边,按出一个白印。
“你先进来。”
“我今天得去上夜班。”她说,“我就是给你看一眼。”
她真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楼道里那盏黄灯亮了又灭。
第二天晚上她请我吃饭。
那家馆子在厂门口往西五十米,门脸不宽,里面四张桌子,墙上贴的菜单是打印的,塑封过,边角卷了。
她一进门就报了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一个紫菜汤,两碗米饭。
“你别点。”她说,“我算过了,两个菜一个汤,够了。”
“你不多点两个?”
“多点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也得掏钱。”
她把菜单递回去,顺手从架子上抽了两张纸,先把桌上的水擦了一下。她把筷子拆开,用开水烫了两遍,推到我面前。
“我十六岁出来。”她说,“第一年我在饭店后厨洗碗,一天十二个小时。那时候我看着前面那些吃饭的人,我心里想的事就是两个字:攒钱。”
“你攒了多少?”
“这几年寄回家七万三。”她说,“我妈的药四百二一个月,我妹那个三千二她自己花,我一分不要她的。我自己手里的钱,够我半年不上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看着那盘土豆丝的,一句是一句,像报账。
她吃得很干净,盘子里的汤都拿米饭刮过。
吃完她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数出钱放在桌上,四十八块,一张一张捋平了。
她跟老板要了发票,把发票对折两下塞进钱包夹层里,剩下的菜她让老板拿了两个盒子打包。
“你这一顿,花得挺仔细。”
“我这一顿记在账上。”她说,“哥,我十六岁到现在,没人给过我一本书,还手把手教我。”
“那本书是我的旧教材。”
“书是你的,题是你讲的。”她说,“你讲的还是你自己吃过饭的功夫。”
我没接她这话。她也没再往下说。她把打包盒拎在手里,跟我一起上楼。
上到六楼,走道里那盏黄灯亮着。
她先回604厨房把盒子放进冰箱,出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站在604客厅里,把那扇主卧的门看了一眼——那间屋锁着,墙上四个钉眼补过,补墙膏跟墙不是一个白,一块一块的。
“韩老师这屋还空着。”她说。
“等她回来拿东西。”
“她不会回来了。”她说,“她走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那根杆子她都不带了。”
她说完这句转过身看我,两只手垂在身侧。
“哥。”她说,“我今天特高兴!”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
她比上回更急,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往上跳了一下,脚离了地。
她身上是沐浴露味。
我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到沙发跟前,先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