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先去阳台把那盆花拎了一下。
盆轻了,土面上那层是干的。
我拿杯子倒了半杯水,顺着盆边浇下去,浇完把托盘摆正——她说隔三四天、半杯、拎起来轻了就浇,我按她说的做。
602的门还锁着,屋里没有声音。
八点多林晚发来一条消息:“雨停了。我今天见他。”
我看了一眼没回。林晚是一个非常有分寸的女孩。
她出发那天说过,回来那天她自己拆那个袋子。
这两天楼里安静,我按她的规矩给那盆花浇水,把窗台上落了灰的托盘擦干净。
她走之前还交代过一句话:那盆花怕淹,浇完要把托盘里积的水倒掉。
我把水倒了,托盘擦干,放回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多想,做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层楼里住过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留过一两句这样的话——上一任说干葱别多浇,这一个说托盘里的水要倒掉;有的话我照着做了两年,有的话我今天头一回做。
这两天天好,风也不冷。
我把客厅那扇窗的纱窗拆下来刷了一遍,把她临走前留下的那只白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她那只杯子一直在茶几上搁着,我洗了两回,洗完还是搁回原处。
那天上午叶柔(小护士)在家。
她白班,本来打算睡到中午,九点多就起来了——她说在科里睡惯了硬床,回屋反而睡不长。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敲我的门。
“哥。”她说,“你那根晾衣杆,我晾了两件衣服,它歪了。”
“歪了你自己扶正。”
“我扶不正。”她说,“它是钉在墙上的,螺丝滑丝了。你是房东,你得管。”
我拿工具过去。
晾衣杆在604阳台那道横梁下面,一头已经垂下来了半寸,她晾的两件衣服全堆在另一头。
我踩着小板凳上去看,她站在下面抱着胳膊看。
“你这螺丝是十字的。”她说。
“我知道。”
“你拧的是反的。”
“我还没拧。”
“我就是提醒你。”她说,“我在科里见过不少大夫,一个比一个自信,扎针扎不进去才叫人。”
“你意思是我扎不进去?”
“我可没说。”
她把小板凳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挪完退回去,仰着头看,看得比刚才还认真。
我把滑丝那颗换下来,换上一颗长一点的,又把另一头也紧了一遍。
她在我脚下报进度:“往左一点。”
“你别指挥。”
“我这不叫指挥。”她说,“这叫会诊。”
杆子扶正以后我把两件衣服重新挂上去,她伸手把衣服袖子抖开,抖完拍了拍手。
“你干活是利索。”她说,“就是话少。”
“你话多。”
“我话多是拿命换的。”她说,“我一个夜班要说几百句,说着说着就习惯了。你今天跟我说了七句话,我数着呢?”
“你还数这个。”
“我什么都数。”她说,“我上夜班数吊瓶,回家数楼梯,到这儿十四级,我上次就数过了。”
她把小板凳收起来靠墙放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她说,“你这层楼住的人怎么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过男的。”
“巧了。”她说,“我上回租房子,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只招女的,理由是他媳妇不许他招男的。”
“那你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