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这个翻窗逃走的弟弟就躺在后座上,手腕上带着勒出来的淤痕,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江淮霄知道如果强硬地把江浔带回京城,他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那个两千平米的房子,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把王妈端上去的饭菜倒进洗手池,坐在落地窗前抱着膝盖看外面,一整天不开口说一句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石板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已经灭过一次了。 江淮霄不想再面对那双空茫茫的眼睛。 他在会议室里逼无数对手签过不平等条约,在董事会上用一句话否决过三个亿的项目。 他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按他的计划走,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面前让步。 但面对一双对他毫无期待的眼睛,他毫无办法。 他可以把柳婉莹的账户冻结,把江煜赶出主宅,把江家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 但他唯独没有办法让江浔把这里当成家。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 江淮霄接起来,那边陈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他听着,眉心越蹙越紧。 — 七点刚过,后座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毯子底下拱起一团鼓包,往左扭扭,往右蹭蹭。 一脑袋翘得乱七八糟的呆毛率先从毯子边缘冒出来,紧接着是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江浔眯着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拿手背胡乱揉了下眼睛,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 胳膊刚举过头顶,忽然僵住了。 那双漂亮的瞳孔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迷茫的视线跟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撞了个正着。 满面惬意瞬间冻结成警觉,他脸上还压着一道座椅皮面硌出来的红印子,眼神却已然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手下意识去摸口袋。 “找手机?”江淮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出门太急,没带。” 江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靠回座椅上,歪着头看向后视镜里的江淮霄,嘴角勾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怎么,认亲宴不开改追捕行动了?” 江淮霄没做声。 江浔等了几秒,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依旧沉默,他胸腔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烧得眼底发亮。 他猛地往前一探,胳膊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连珠炮似的开了火。 “哑巴了?你们江家人不是最擅长说漂亮话吗?” “江昌平能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两百多号人吹什么父子情深,江砚初能坐拖拉机进村演苦情戏,你们江家人一个比一个会演,现在轮到你表演了,怎么不说话了?” 江淮霄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 江浔盯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说不出来了?行,那我替你说。你们把我接回来,不就是因为江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会让人笑话吗?” “江砚初搂着江煜叫了十七年弟弟,我回来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 江淮霄弯腰站在车门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愣在后座上的人。 刚才还跟条泥鳅似的又踢又踹,现在一动不动地仰着头,那双漂亮眼睛直直望过来,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碎裂。 从昨天下午器材室后面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开始,这根不安刺就扎在他心口上。 他压了一整天一整夜,在派出所被铐椅子上都没露出来半分,现在被江淮霄一句话连根拔了出来,连皮带肉,血淋淋的。 江淮霄松开手,绕回驾驶座。 引擎轰鸣着倒出派出所院子,拐上镇口新修的柏油路。 后座上安静了很久,江浔盯着江淮霄的侧脸,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在发颤。 “……你什么意思?” “他在县医院,矿山塌方,他在底下被埋了近六个小时。” 后座传来安全带被指甲反复刮擦的细碎声响,江浔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道尼龙带子,呼吸越来越粗重。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矿山那边一点多出的事,他被送到县医院已经快六点了。” 江淮霄扫了一眼后视镜。 江浔那双永远含着笑或者带着刀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下午五点半,正是江浔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拨出那串号码的时间。 他躺在体操垫上翘着二郎腿晃悠,对着无人接听的听筒皱眉头,完全不知道几百公里外沈望京正在碎石和矿渣底下一点一点耗尽氧气。 沈家的欠债在节目播出后陆续还清了,沈俞星被江家收养,学费生活费不用他操心,爷爷的医药费也有了专项补贴。 按理说沈望京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卸了大半,江浔一直以为他这段时间会过得轻松一些。 至少不必再为下一顿的米面油盐发愁,不用再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不用再拿一碗能照镜子的稀粥糊弄自己。 他在电话里问过几次,沈望京每次都说挺好,他便信了。 但江浔不知道的是,节目组走之后沈望京甚至比之前更加忙碌。 村里的扶贫款拨下来修了路,但修路的工钱只够糊口,他便跟着村里几个青壮年去矿山做临工。 镇上的矿山是前年才重新开采的,私人承包的小矿,安全设施约等于零,本地人但凡有别的活路都不去那儿干,但老板给钱痛快,日结,下井另加补贴。 沈望京原本只在上面分拣矿石,后来发现下井的补贴高,就开始跟着老师傅往底下走。 这些事江浔通通不知道,江淮霄也是昨晚在派出所院子里等天亮时接到陈秘书电话才得知了详情。 矿山昨天下午塌了一段,沈望京被挖出来时人已神志不清,送到县医院抢救,直到凌晨才彻底脱离危险。 — 县医院在云岭县城最东边,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上的白色瓷砖被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宾利在急诊楼门口还没停稳,江浔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冲进急诊大厅,在问询台前刹住脚步,声音急促:“昨天矿山塌方送来的沈望京,在哪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