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从江家翻窗逃跑那天晚上江淮霄盖在他身上的是同一条。 “怎么是你?!” 江淮霄把手里的蜂蜜水搁进扶手箱的杯托里,动作不急不缓,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江浔一把掀开毯子坐起来,挡风玻璃外面是他们昨晚看星星的那座山头,盘山公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碎石路面上的沙砾被风吹得簌簌滚动。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山里的清晨凉得扎人,停车的地方是一块碎石铺的平坝,旁边停着另一辆奔驰商务车,陈秘书正靠在车门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段其昭裹着条毯子蜷在奔驰后座上,车窗开了条缝,鼾声从那条缝里挤出来,抑扬顿挫的。 没有沈望京。 江浔把两台车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又绕着平坝找了一圈,连路边那丛半人高的灌木都扒开来看了看。 哪里都没有。 江淮霄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站在三四步开外,看着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场乱窜。 “沈望京呢?” 江浔转过头,那眼神冷得江淮霄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沉默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淮霄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江浔恨不得一拳砸上去,“天没亮就下了山。” 江浔愣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唇角。 “你又逼他了,是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下巴微微上扬,这个角度江淮霄能看清他眼底没散干净的红血丝,还有睫毛上沾着的一丁点干涸的泪痕。 “这次不是。” 江淮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半点起伏,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没留半点可以抓的破绽。 江浔差点笑出声。 “你觉得我会信?”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上江淮霄的胸口,“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你江淮霄想让谁消失,还需要自己动手?” “你不是说他脑部有迟发性脑损伤吗?不是说省城专家全国前三吗?不是连护工都安排好了吗?你费这么大劲把他弄到京城来,现在他走了,你跟我说不是你逼的?” 江淮霄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走之前留了句话。” 江浔即将戳上他胸口的手指僵在半空。 “让你把他忘了吧。” 山风呼地灌过来,把江淮霄的话音卷得七零八落。 段其昭被吵醒了,从奔驰后座滚下来,毯子还裹在身上,头发乱得像一窝被台风吹过的蓝毛鸡窝。 他迷迷瞪瞪地揉着眼,“怎么了怎么了?谁把谁忘了?” 没人理他。 江浔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段其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裹着毯子小跑到江浔旁边,声音都放轻了:“浔儿?出什么事了?” 江浔没答,江淮霄也没有要补充的意思,段其昭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秘书。 陈秘书早就醒了,但他选择继续靠在车门上装死——毕竟这种级别的家庭伦理风暴,他一个月薪五万的秘书可掺和不起。 江浔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江淮霄的鬼话他一句都不信。 昨天晚上的漫天星光还留在记忆里,沈望京坐在他旁边,手臂护在他腰间,山风灌过来的时候体温往他背上贴。 明明昨晚是他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明明沈望京刚陪他过了人生中的又被丢下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盘山路,穿过云岭县城,拐上那条新修的柏油路。 车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丘陵变成连绵的大山,玉米地在阳光下绿得晃眼,跟三个多月前江浔第一次被节目组塞进面包车时的沿途风光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次他身边坐着的是扛摄像机的场务小哥,这次身边坐着的是裹着毯子连打喷嚏都小心翼翼不敢出声的段其昭。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小卖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冰棍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条被暴雨冲塌过的土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路两边新立了几盏太阳能路灯。 奔驰商务车停在沈望京家门口。 江浔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停住了。 院子跟他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黄土夯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新洗的毛巾,灶房门口摆着个没见过的新水缸。 那棵枣树还在,树下放了把竹椅,椅背上搭着条薄毯,毯子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堂屋里亮着灯。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江浔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推开堂屋的门,一个陌生中年女人正端着搪瓷盆从里屋出来,被门口突然蹿出个人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哗啦溅了一地。 “哎哟,你是?” “沈望京呢?”江浔的嗓子绷得死紧。 护工愣了一瞬,下意识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嘘——沈爷爷刚睡下,您小声点。” 江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滚了好几遭,硬生生把嗓门压下去。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抖得不成样子:“我问你沈望京呢?他在哪儿?” “小沈?”护工茫然地眨了两下眼,“他没回来啊,家里一直就只有我们两个护工和沈爷爷,没见着别人。” 江浔紧紧攥着望远镜的绒布套子,护工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不对劲,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我在这儿干了快半个月了,江先生安排我们来的时候说的就是只照顾老爷子,别的没交代……” 后面的话江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转身冲进里屋,脚步在沈爷爷床前猛地放轻。 老人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江浔在床前站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灶房是空的,里屋只有沈爷爷在熟睡,墙角那把斧头落了灰,院子里新换了水缸,新摆了竹椅,晾衣绳上晃着别人洗的毛巾。 到处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到处都没有沈望京。 江浔低头看着怀里那架望远镜,绒布套子被他攥出了褶,目镜的金属边框在阳光底下反着光,那个一笔一画刻出来的“浔”字硌在他指腹上。 昨晚沈望京把这个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山风正好停了一瞬,银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天穹。 他举着望远镜找妈妈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但他想,没关系,沈望京在旁边呢。 望远镜里是妈妈,望远镜外是沈望京,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都陪在他身边。 他以为这辈子的好运终于轮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