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前台尽职尽责地提醒他“每一天的房费是到中午12点的”,经鸿回答“我现在就走”。 经鸿还对酒店的人说,checkout不需要岛上面的服务人员代劳,他会自己去一趟酒店前台,然后直接乘酒店的直升飞机回马累,一秒钟都不想耽误。 酒店的人答应了。 套房的两个卧室分别在客厅两边,隔得不近,周昶并没听见经鸿这边的动静。 经鸿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十分钟后游艇便等候在了套房前面的码头,经鸿直接从落地窗出去,简直像是落荒而逃。他几步走到大海边上,提起腿踏上游艇。游艇开动的时候,经鸿长长吁了一口气,却又没忍住,向别墅的方向望了一眼。 海风吹拂,因为没关落地窗,落地窗边白色纱帘随着海风飘扬翻飞。 在游艇上,得知经鸿即将离岛,游艇司机随口聊闲:“hadfun?” 经鸿瞥向远处大海。那么蓝,那么美,然而经鸿说:“no” 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住,然而司机看懂了口型。得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游艇司机也不敢再继续聊了,他闭上嘴,一路沉默着将客人送回到了另一个私人岛。 经鸿打开自己的套房门,而后迅速地脱了衣服,走进浴室。他难得地失了冷静,将水流开到最大,水温也调得很烫,不断地冲刷他自己的身体——脖子上的吻痕,当然还有肩膀上的,以及两腿上的残余。 水温太高,浴室里面雾气一片,经鸿觉得自己呼进去的空气都是滚烫的。他稍被安慰,仿佛被冲刷洗净的不只是表皮,还有胸腔,有内里,有胸腔里跳跃的心脏。 经鸿一边冲刷自己,一边还在心里头不断地默念、重复那两个字:荒唐。 酒精、篝火、月色、海浪、情歌、舞步、年轻的身体、迷人的眼神、情人们的如胶如漆、新人们的百岁之盟,一切都那么荒唐。 为什么是周昶。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 那个可是周昶。 他完全控制不了的人。 经鸿一向非常厌恶控不了场的感觉,而周昶,绝对是控制不了的。 何况周昶是清辉的执刃者! 他野心昭昭,枪口、剑尖儿,都对着泛海。 他们一个掌控着泛海,一个掌控着清辉,他们只能是对手。 只能是对手。 最后经鸿拎过一只凳子。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握着酒店花洒,对着大腿不断地冲,又一遍遍地擦沐浴乳,那两片皮很快就发红了。 经鸿甚至能隐隐看见皮肤下面泛起来的鲜红血点。 冲了良久,经鸿才虚浮地关了花洒,脚腕处的肌肉一松,颓丧地坐在凳子上。他抓了抓头发,看着地上混着泡沫的水旋转着流入排水孔,突然有种不知道会去向何处的混乱感觉。 “……”良久之后经鸿终于站起来。他利落地收拾了行李,最后只检查了下他自己的皮夹、护照、电脑和手机,确定没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后便叫服务生拎着行李上了快艇,去前台。 其他东西没了也就没了,电脑和手机里却有重要的公司文件。 到大岛的前台,酒店账单已经出来了。 虽然着急,但经鸿还是一项一项比对着他的账单。 看着看着,经鸿皱皱眉,问前台:“这20块钱是什么?” 前台解释了一下,他又问:“这四块钱又是什么?” ………… 周昶早上在岛上面跑了个步。 跑完他又冲了个澡,叫岛上的服务团队回来这边准备早餐,接着去敲经鸿的门。 没人应。 周昶敲了好一会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东西,终于直接去拧卧室的门把手。 与昨晚上一模一样,门没锁。 周昶推开房间的门,却发现经鸿已经走了。地毯上的内裤外裤均已不见,白色衬衫垃圾一样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床上一团皱,手一摸,被子里早已经凉了。 落地窗大敞着,白色窗帘飞扬出去。早上的海风吹进来,鼻尖里是一片腥咸,但却不似昨夜温柔缱绻。 猜到经鸿会立即去退房,周昶顿了顿,还是决定尽量见一面。 这样不声不响没头没尾的,算什么。 周昶转身直接去了大岛,又赶往码头。 当地人说最早一班回马累的水上飞机是上午10点钟出发,周昶在码头没看见经鸿的人影,便想去酒店前台的小木屋碰碰运气。 结果他还真瞧见经鸿了。 经鸿换了一件衬衫,也是干干净净的白色,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微微弓着腰、垂着眼,一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尖儿点着账单上的某个条目,问:“另外,这一行……这16块钱又是什么?每天4块。”说罢,抬起眼皮看着对方。 经鸿一向压迫感强,简洁、决断、不容分说,有力而且有条不紊,甚至连那个句号都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对面的人也站在桌子后,弯成虾米看了看后,说:“这是一个环保基金……”作为当地人,他的英语不十分标准。 “环保基金?”经鸿问,“任何材料提到过这样一笔强制款项吗?” “呃……”对方目瞪口呆,显然也没料到,这样一位来马代最豪华的酒店度假、住这里最昂贵的私人岛屿、用这里最专业的abassadeurs、小费直接给了2000美元的客人,会这么在意这16块钱。 过去,凡是能来这儿的客人,没任何一个对这每天的4块钱发难过,即使是那些用普通的薪水来度一次蜜月假的普通职员。 那边经鸿看看表,又说:“如果真是环保基金,那就算了。但我需要这笔款项流入基金的证据。”他说着一口流利又好听的英语。 “……”前台道,“我去叫一下我的经理。” 许久之后经理出来,是个白人,道:“呃,以前是有环保基金的,但现在新的财务好像忘记每月支付了,我们先退给您,然后我会反应这个情况……非常感谢您指出来我们工作的不足……好了好了,已经打回您的卡上了。” 经鸿掏出手机,登录app,当真认真确认了下是不是有退款记录。 周昶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 见经鸿这样,周昶想起许多许多与“经鸿”这个名字不沾边儿的词汇来,比如……可爱? 心里陡然爬升一股柔软。 如果别人知道他这评价,恐怕会瞠目结舌。经鸿本人大概也会。 确认到了16元退款,经鸿说了一句“行吧”,跟对面人告别了下,锁了手机,转过身,瞬间就看到了周昶。 周昶的那股气质实在叫人很难忽略,何况他们已经面对面了。 周昶揶揄了一句:“真不愧是经大总裁,可不能叫什么人占了一分钱的便宜去。” “……”经鸿静了静,说,“周总。” 周昶微一挑眉,被经鸿的冷淡态度刺激了下,目光戏谑,道:“不是说,在这岛上叫‘经鸿’吗,叫彼此的名字。” 经鸿淡淡说:“我刚刚checkout了,假期已经结束了。假期的事,就留在假期里吧。” 这意思就是,马尔代夫的一切,都留在马尔代夫,永远留在印度洋里,永远留在这个岛上。 “这样,”周昶表面上也八风不动,问,“那经总的下次假期大约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经鸿依旧客气而疏离,“毕业之后这七年半,也就休了这一回。” 这意思就是说,不会再有下次假期了。 周昶垂眼看着经鸿,没说话。 “行了周总,”经鸿看看表,“我马上走,没时间聊了。”经鸿连个“再见”都没说。 周昶下颌依然紧绷着,几秒钟后,周昶才对着码头的方向示意了下,说,“走吧。” 周昶非常不客气,经鸿也不计较,一句都没多说,与周昶擦肩而过。 周昶原地呆站了片刻,没回头。 不欢而散。 到码头,水上飞机正要离开。私人岛的服务团队已经将经鸿的个人行李抬到了飞机旁边,见到经鸿,才开始七手八脚地往飞机上搬。 经鸿上了水上飞机,飞机开始在水面上滑行,一段距离后振翅起飞。 飞机飞到半空中时,经鸿透过身边窗子又看了看刚才的岛。 经鸿看见,酒店前台小木屋外空白的沙地中间,周昶穿着黑色衬衫,两手插在裤兜里,松着肩,抬着头,正注视着飞机离开。他的影子非常小,而后越来越小。 经鸿看不清楚周昶的表情,但应该是没有表情。 终于离开那座小岛,经鸿浑身的力好像都被卸了。 他靠着窗子,放空眼神,想:如果不纠缠于那16美元,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周昶了? 可那是习惯。经鸿非常厌恶别人利用自己,不管是利用他的信任,还是利用他的大意,还是利用他的急躁……即使获利只有16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