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鸿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做好最坏的准备。” 经鸿想:回大陆或者去香港吗? 大陆主板依然禁止公司的同股不同权,然而香港的融资规模,只有美国的十分之一。 华尔街,才是那个最极致的“梦想永不死,金钱永不眠”的地方。 ………… 回到泛海的办公室后,经鸿却没继续工作。 他走到了落地玻璃前,抱着胳膊,静静看着“北京”这座城市。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这几天的“行政令”。 事实上,泛海集团那款产品的国际版与中国版是完完全全分开的,叫的名字都不一样。清辉也是。美国团队独立运营美国那边的产品,中美两国的用户们能看到的平台内容也完完全全不一样。国际版看不到中国版的内容,中国版也看不到国际版的内容。 甚至,因为担心会被指责“安全问题”,国际版连数据中心都是建设在那边的,数据都不存在一起。 然而还是不行。 这其实与众多的外国企业在中国的情况相反。 过去,在华外企的服务器许多设在中国境外,它们手中大量数据当然同样存在海外。也就是说,在中国的外国企业掌握着的中方data,中国方面无法得到,对方拥有唯一权限。 不过两三年前,参加欧盟的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中国官方也通过了一项法律,也就是《网络安全法》,涉及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外企,比如为能源与交通公司提供云服务的外企,在中国收集来的“重要数据”必须保存在中国境内,不能带出中国国境,或在中国境内建立独立数据中心,或交由中国企业托管数据,除非提交豁免申请。这基本是针对“云服务”等。 为此,因为被认为拥有“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苹果将与某中国企业合作,将把中国用户的数据储存在那家企业的服务器上,双方正在合作建设数据中心。苹果方面控制数码密钥,苹果依然拥有单一权限。 可中国企业呢,比如泛海、清辉,对于掌握着的他国数据,别说肯定无法拥有“单一权限”了,甚至被认为不能拥有任何权限,为此,他们正被逼迫整体出售国际业务。 大国的博弈之间,个人、企业,也都会被卷入洪流。 许许多多的故事纷纷乱乱涌进脑子。 比如,美国某人工智能领军人物在被问到“人工智能发展的最大阻碍是什么”时,出乎意料,回答的是“国家竞争”。 再比如,前几个月,也是因为怀疑“安全问题”——这次是因为技术,他认识的某“千人计划”的教授被fbi逮捕了。 前些年,为吸引些海外人才,中国官方曾大张旗鼓搞过一个“千人计划”,号召海外的学者们任职于中国高校。当时经鸿就隐隐觉得不妥,而后果然,几年后,参加过“千人计划”的教授们、科学家们,其中多人先后因为“经济问题”等被fbi逮捕,比如“以虚假的账单向校方及ieee报销旅游等开支”“申请了科研经费可款项并未用于学校”,明显是杀鸡儆猴,许多美国高校也被勒令严查华人教授的“兼职”,一经发现即可开除。 再再比如,因为最近“加征关税”,这段时间他认识的实体老总们的担忧。 经鸿从事it行业,于是当时他想到的是日本芯片,他知道这东西的巨大威力,也理解老总们的巨大担忧。 20世纪60年代,美国人力变得昂贵,日本抓住电气浪潮大力发展家电产业,诞生出了索尼等等一系列的家电巨头。家电业的快速发展大大促进了半导体的市场需求。全球的半导体产业发生转移,从美国转向日本,日本一度占据到了50以上的市场份额。 紧接着呢? 通过两次钓鱼执法,美国逮捕日立以及三菱公司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的两名日本工程师,并将这个作为理由,派美国人入驻两家日本企业担任高管,“进行监督”。 再接着,1986年初,美国裁定日本芯片存在倾销的行为,对日本征收了100的反倾销税并签订了无比苛刻的《日美半导体协定》。与此同时,对韩国的相关产品却只征收不到1,大约是075,大力扶持韩国。于是,《日美半导体协定》签订一年后,韩国三星半导体首次盈利。 再加上1985年那要命的广场协议,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日本的半导体产业迅速失去了竞争力,衰落了下去。 当然,日本也未坐以待毙,搞起了“对外投资”,5年投了1700亿美元,扶持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半导体、菲律宾的工业元件比如电容、泰国的汽车和硬盘,投出来了“亚洲四小虎”。 现在呢?很多东西一模一样。 普通企业担心被加征关税,而他们这些科技企业涉及到的更多、更广,比如技术、比如数据,要担心的只多不少。 从十年前那江湖水深(二) 晚上,经鸿回到“家”的时候,周昶已经在等着他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见到周昶,经鸿的心又落定了些。 也许因为对方是爱人,也许因为在最近的事情上面,他们再次是“盟友”了。 周昶亲自打开门时,经鸿竟没立即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周昶。 周昶也没急,就垂着眼睛,也看着经鸿。 他们静静注视片刻,目光幽深,像夜晚的海。 中间有两三次,经鸿好像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 然而,在这一刻静静注视中,在经鸿的欲言又止中,在周昶明明知道经鸿想要问些什么,却并未追问、亦未回答的沉静中,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周昶,也被官方约谈过了。 倘若协议无法达成,泛海、清辉等中概股的“退市”即进入倒计时。从这条法律的公布开始计算,三年之后,也就是2022年年末,他们就要被退市了。 良久之后周昶终于让出来了一条路,他拉着经鸿的手腕,道:“进来吧。外边儿冷。” 经鸿点点头,走进去。 经鸿一边上楼梯一边解领带。今天因为要被约谈,经鸿着装颇为正式。 然而走到楼梯拐角处时,经鸿明显愣了一下。 拐角处的白墙上面静静挂着一幅画。 竟是他们二人在匈牙利的大街上看见过的——两个男人在接吻,一个人背对画外,另一个人被挡住了。整幅画面的中心就是一大片光裸的背,年轻而结实。 经鸿记得,当时自己打趣地问“周总看什么呢?”而周昶,一边眼睛仍然望着,一边回答“他的后背像你。” 现在,这幅画的内容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后背是一整片,白花花的,覆着肌肉,有弹性,有力量,有漂亮的肩膀、舒展的蝴蝶骨、浅浅的背沟、收窄的腰肌和明显的腰窝。而这样的一片背上正覆着两只男人的手。那两只手骨节分明,死死按着爱人的背,指尖颜色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