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以后咱们换了带院子的房子,你想养,妈就让你养。养几条都行。”她说,“妈说话算数。”
我低下头,把面汤喝干净。这话,她十年前也说过。一个字都没变。
“妈。”我忽然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天天蹲小区门口看豆豆?”
“豆豆?”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小五家那条小花狗。记得。你为了它,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
“不是闹别扭。”我说,“是伤心。”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淡下去一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十年前那样。
“是妈不好。”她说。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忽然在眼前过了一遍。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看小五家的豆豆追自己的尾巴。
它黄一块白一块,耳朵一只竖一只耷,跑起来耷的那只一甩一甩。
它跟人亲,谁路过它就跟在谁的脚后跟跑。
有一回它跟着回了家,我把它抱上楼,站在门口,心里砰砰跳。
到最后,没把它抱进去。
在楼道里蹲了十分钟,又把它送回去了。
那时候放学早,她下班晚。
我蹲在花坛边看狗,其实也是在等她。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亮起来,豆豆被小五喊回家,我就一个人蹲在花坛边,数地上的蚂蚁。
等她骑着自行车拐进小区大门,车筐里有时装着一把青菜,有时装着我爱吃的糖饼。
那天晚上回家,书包都没放,我就跟她说:“妈,小五家抱了条小狗!这么点儿,才这么点大!”
我在自己身上比划。其实还带了半块馒头,藏在口袋里,想给豆豆吃。后来那半块馒头在口袋里捂了一晚上,第二天硬得能砸核桃。
她当时正在灶台前摘菜,听见了,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宝贝,妈妈一个人带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给你做饭,真养了它,谁来遛它、喂它呀?等咱们以后搬了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你想养,妈第一个答应你。”
她说的每个字都软,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二十下。
第二天放学,我又去花坛边看豆豆。
它已经会追自己的尾巴了,转着圈,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在那儿蹲到天黑,回家什么也没说。
后来豆豆丢了。小五家也搬走了。我再没见过它。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狗。
是那时候我们真没地方。
那套房子,一间卧室她住,一间我住,客厅兼饭厅,多一条狗,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一个人带着我,工资掰成两半花,多一张嘴吃饭,就是多一分债。
我小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懂了之后,那股劲反而更拧巴——不是怨她,是说不上来。
十年了。
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个子比她高了,嗓门变粗了,会做饭了,会照顾人了。
可她蹲下来摸我头的样子,她说过的那句“等以后”,一直堵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年她让养了豆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养一条狗,每天遛它,喂它,等它冲我摇尾巴。
那样的话,我大概不会在这个下午,站在她的床边,拿着手机,等着把她变成一条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妈,你下午还睡吗?”我收拾碗筷。
“睡。”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沾枕头就困。”
“医生说正常,恢复期。你多睡。”
“那就再恢复恢复。”她笑,“等我精神头足了,给你包饺子。”
她吃得不多,剩了半碗面。
我收了碗去洗,她在厨房门口站了站,说乏得很,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