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醒的那几分钟里,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就惊醒她身体里别的什么。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鼻子先动了。
鼻翼轻轻抽了两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凑近自己的枕头,闻。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她闻得很认真,闻完左边闻右边。
枕头套还是昨天换的,蓝白格子。
她的鼻尖在枕套上蹭了蹭,像要钻进去。
闻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很轻,像做梦时的那种。
接着是被子。
被子边角有股晒过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低下头,鼻尖贴着被面,一路嗅过去,闻到自己脚边的位置,停住,又闻回来,像在清点自己的领土。
再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凑到鼻子底下,翻过来闻手背,又翻过去闻手心。
她闻手心的样子很仔细,最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舔完,她皱了皱鼻子,像味道不对,又闻了闻。
她闻自己的小腹时,动作顿了一下。
那里有昨晚留下的痕迹,隔着睡裙,什么都看不见。
她“呜”了一声,抬起头,看看我,又低头闻了闻。
她的记忆里没有昨晚。
可她的身体记得。
那声“呜”里,有她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
她在认识自己。用鼻子的方式。
闻完,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困惑,又像确认。她的头转向我这边,鼻子抽动着,闻空气里属于我的味道。
她抬头闻了闻空气,又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可她像闻到了外面的什么——小区里那只狗的味道,或者楼下花坛的土腥气。
她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低低地“呜”。
然后,她动了。
她撑着胳膊,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她身上只有那件洗旧的睡裙,下摆卷到了腰上,两条腿光着,膝盖并一下,又岔一下,动作不协调,像四条腿各走各的。
可她学得快,爬了几步,节奏就顺了。
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像在试探地面的温度。她的脚很白,脚趾上涂着红,在暗屋里红得发暗。
她下床时,一条腿先探下来,脚尖点地,然后膝盖,然后手掌。整个过程像慢动作。睡裙的下摆从床沿滑下来,拖在地上。
她爬到床沿,没下床,就那么跪在床边,把脸凑近我的裤腿,从下往上嗅。
裤脚、膝盖、大腿,一路闻上来。
她的鼻息隔着裤子,热乎乎地喷在我腿上。
她闻得很慢,每一下都停一停,像在记。
闻到我腰上的时候,她停了很久,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
她仰起头看我。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因为爬行泛着红,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
“汪。”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可它是真的。一声狗叫,从我妈的嗓子里发出来。
“汪”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点都不好笑。反而让我后颈发麻。像谁在我背后,用一根很轻的羽毛,扫了一下。
我的血一下子热了。
我伸出手。
她没躲,反而把头顶往我掌心凑。
我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后脑。
她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起来,像被摸舒服了的猫,又像一条餍足的狗。
她的身子往我这边倾,脑袋蹭着我的手心,蹭得很用力,像要把我的味道蹭到自己身上。
她的呼噜声很轻,像从喉咙最深处传上来的。
我摸得越慢,她呼噜得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