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只黄白花的狗正好从单元门前过,她的头猛地转向窗边,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汪”。
她对着窗叫的样子,让楼下那条狗停住了,仰头朝上看。两条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一层楼对叫。我站在旁边看,血直往头上涌。
我蹲下来,按住她的后颈。她立刻不叫了,喉咙里的声音咽回去,只剩下屁股还在轻轻晃。她的顺从快得惊人,像被按住了什么开关。
“这楼里住着人呢。”我贴着她耳朵说,“狗,不能乱叫。”
她听不懂,可她听得出我的语气。她把头低下去,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腕,喉咙里“呜”,像认错。
她认错的样子,和豆豆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耷着,喉咙里哼哼。我差点伸手抱她。差点。
我重新拉上窗帘。屋里又暗下来。她蹲在窗下,仰头看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小灯泡。
“过来。”我说。
她听懂了这两个字,爬过来,蹲坐在我脚边。
她的姿势很怪:两条腿曲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板上,像蹲,又像坐。
她仰起脸看我,等着下一句。
我低头看她。她仰头的角度,和小时候我蹲在花坛边看豆豆时,豆豆看我的角度,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蹲在地上的是她。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那么近,黑眼珠里映着我的脸。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我的手背。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点湿。
她舔完,喉咙里“汪”了一声,很轻,像在问:这样对吗。
“对。”我说。
她又舔了一下。那点湿很快凉了。她又舔了一下,像在补。然后低下头,用额头顶了顶我的膝盖。
这个动作,十年前豆豆也做过。
它顶我的膝盖,是想让我摸它。
我摸她的头,她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起来,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我腿上,像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了我。
十年前,我蹲在花坛边,把手伸给豆豆。
它也是这样,先闻,再舔,最后把头顶进我的掌心。
今天,一切都倒过来了。
伸出去的手是我的,凑过来的头是她的。
我忽然想,她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这会儿该是什么表情。
可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我是“主人”。
这两个字没人教她,是她自己认下的——用鼻子,用舌头,用喉咙里的呼噜。
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她当妈妈的本能。
狗的人格盖在上面,可下面那些年养出来的东西,还在一处一处地往外漏。
闻我的膝盖,是狗;担心我膝盖疼,是她。
我蹲累了,坐到沙发上。她立刻跟过来,趴在沙发边,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仰头看我。她的下巴很轻,像放了一块温热的玉。
“睡会儿吧。”我说。
她听不懂,只把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呜”。
她中午说过“沾枕头就困”。现在她该困了。可她强撑着,眼睛都熬红了,还是看着我。狗就是这样,主人不睡,它不睡。
我不再管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响。她爬开了,爬远了,又爬回来。她的呼吸停在我手边,热乎乎的。
我睁眼。她趴在沙发边上,脸贴着我的手背,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五年。没有哪一刻,它像现在这样,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屋里很静。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横在地板上。
楼上阿阳家的脚步声,嗒,嗒,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楼上的人在走路,楼下的人在爬。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我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颈,摸到她睡裙的领口。
她的后颈很软。皮肤下面,是她的颈椎,一节一节。
等会儿,这里要套上皮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她没察觉,只把脸往我膝盖上贴了贴,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满足的“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