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拎着水桶走到一楼走廊尽头,停在了翠花的房门前。她伸手碰了碰门板,没急着推开,倒是靠在门框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娘家穷,穷得叮当响,穷到养不起闺女的份上。
其实也不是真养不起,是不想养……家里头有个小她一轮的弟弟,全家的粮和钱都得紧着那个宝贝疙瘩花,男丁能传宗接代,女孩养大了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赔钱货。
所以说是把她“送”出来,其实心里都清楚,那就是卖。
卖给邻村村长的儿子当媳妇,至于那儿子是圆是扁、是好是歹,娘家连打听都没正经打听过。
她被送到蓝家那天,路上还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反正就是相夫教子嘛,顶多累点苦点,要是碰上脾气不好的,打骂一顿也是常事。
她有个表姐嫁到山那头,婆婆嫌她手脚慢,大冬天让她跪在院子里搓衣服,两手冻得像发面馒头,回娘家哭都没用。
二妞当时想,自己最差也不过如此了。
结果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蓝家娶她进门,是因为有个云游老道士说她面相好、身材好、旺夫,娶进来冲个喜,说不定傻儿子的病就好了。
她第一次见蓝正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蹲在院子里抠泥巴的男人比她高比她壮,但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风穿过破窗户纸。
他手里攥着一只缺了腿的草编蚂蚱,抬头冲她嘿嘿一笑,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上,然后低头继续抠泥巴。
她嫁的人,是个心智只有几岁的傻子。
二妞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那副手足无措的蠢样子,穿着红嫁衣站在蓝家院子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摆。
想哭吧,人家又没打她骂她;想笑吧,那也太假了。
就那么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直到翠花过来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屋。
到了洞房那天晚上,她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咬着牙把衣裳脱了,光着身子站在蓝正面前。
十几岁的姑娘,身子刚长开,奶子又翘又圆,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两条腿打着颤站在地上,又羞又怕,眼睛都闭上了。
结果等了半天没动静。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蓝正正趴在地上推他那个新木马,玩得咯咯直笑。
木马的轮子咕噜咕噜响,她杵在旁边一丝不挂,像个笑话。
蓝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一晚她缩在床脚,盖着红被子,听着蓝正在地上跟木马玩了整整一宿,四更天才歪在地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蹲下来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从那天到现在,她还是个处女。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是多个大小孩要照顾,日子一天天混过去就算了。
蓝正是傻,但也不闹不惹祸,给吃的就吃,让睡就睡,比村里那些喝了酒就打老婆的狗男人还省心些。
可偏偏住在这个屋檐下,还有一双眼睛让她脊背发凉。
公公蓝建国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看儿媳妇该有的眼神,像打量,又像觊觎,每次落到她身上都让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声张,这种事说出来谁信?
再说她一个买来的冲喜媳妇,在这个家里能有什么分量,说了也是自取其辱。
好在有婆婆。
翠花对她,比她的生母还要好。
她亲妈是什么样的人?
每次她回娘家,亲妈第一句话不是“过得好不好”,而是“蓝家给钱了吗”。
而翠花会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会记得她喜欢吃红糖糍粑,会趁赶集的时候扯几尺花布回来给她做新衣裳。
有一回她来了月事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翠花愣是把她摁在床上不让她下地,自己一个人把全家的活都干了,还特意跑了两里地去镇上抓了益母草回来给她煎。
二妞还记得那天晚上,翠花来她房里找她谈心。
婆婆坐在她床上,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地说,妮儿,是妈对不起你。
妈当时明知道那个老道士说的都是些神头鬼脸的东西,想拦这门亲事来着,但是心里总是存着那一点侥幸……万一呢,万一真就冲个喜就好了呢?
就这一念之差,把你一辈子搭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