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棉布与藏在鞋底的粮票】
一九六〇年的早春,一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正将内地大地啃噬得奄奄一息,而天山脚下的新彊兵团,却发布了一张盖着新疆军区鲜红大印的正式公文:入疆满十年的女性,首批获准回乡探亲三个月。
这张薄薄的公文,在死寂多年的女兵堆里引发了海啸般的震动。
林曼华站在自己那栋砖瓦房的院子里,从萧克诚手中接过那张盖了章的探亲假条时,眼泪【啪嗒】一声,当场滴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十年了,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她在无数个被刘德山强行占有的黑夜里,在梦中哭过无数次的湘江、橘子洲、长沙城外金黄的油菜花,如今,竟然真的有机会再见一面。
她隔着假条,微弱地感受着萧克诚指尖那残留了十年的隐忍与克制温度,心碎得无声无息。
而在底层的地窝子与土胚房里,苏素云、小阿红,以及山东寡妇王翠兰,这些在砸冰、挑沙、生育中勉强活下来的姐妹们,更是陷入了近乎疯狂的期待。
为了能【体体面面】地回娘家,不让远方的亲人看出自己在塞外过着被制度化掠夺的非人生活,这群女人开始了她们最后的尊严挣扎。
苏素云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物资,甚至向兵团政治处预支了半年的津贴,只为了在大卡车经过兵站时,买下几尺塞外的大红棉布,想要亲手给自己家乡上海的亲人缝几件新衣。
小阿红在油灯下,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将一包包兵团产的干瘪葡萄干、几块粗糙的哈密瓜干,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跟了她十年的破布包袱里。
她一边塞一边抹眼泪,她想回上海,即便父亲、弟弟和母亲早已化作了抗战时的枯骨,她也想回黄浦江畔,去看一眼那座已经没有了亲人的故乡。
而最让人揪心的,则是王翠兰。
她为了这次探亲,在丈夫赵铁柱喝醉后的拳脚下,死死护住了自己藏在破鞋垫底下的几张全国粮票。
她带上已经十几岁、同样面黄肌瘦的女儿,提着那个藏有前夫方振中徽章的破包裹上了车。
她要回山东沂蒙山,她想去孟良崮那个把她前夫炸成碎片的山头上,偷偷烧一沓黄纸,去祭拜她那个埋在杀夫仇人政权底下的国民连长。
她想去告诉方振中,她把他们的闺女,在塞外的风沙里,用自己的血肉生生给喂活了。
一九六〇年暮春,乌鲁木齐火车站。
浓黑的蒸汽火车吐着滚滚白烟,发出刺耳的汽笛轰鸣。
当这群跨越了湘女高中生、华东护士、山东寡妇、上海妓女阶层的女人们挤上车厢时,整节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塞外经年累月的旱烟味与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林曼华、苏素云、小阿红、王翠兰好不容易挤在了一条紧巴巴的木椅上。
她们四人互相比邻而坐,彼此看着对方——这是一张张虽然早衰、憔悴、布满了风沙高原红,此时却因为极度期待而微微颤抖、甚至泛起一丝病态潮红的脸。
这列载满了整整一代被国家机器格式化、物资化女性的【西归列车】,终于在滚滚白烟中,驮着她们积压了十年的血泪与乡愁,朝着那片久违的内地平原,缓缓启程。
【西归列车的灵魂大恸哭】
火车哐当哐当地在漫天死灰色的黄沙中颠簸前进,厚重的铁轮撞击着铁轨,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鸣。
刚开始的几百公里,整节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林曼华、苏素云、小阿红与王翠兰并肩挤在坚硬的木椅上,每个人都死死攥着各自的行李,身子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