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山头上的两代人】
时间如同天山的风沙,残酷而无情地将这片荒漠上发生过的所有血泪与尖叫,慢慢掩埋得不留痕迹。
疯狂的红色风暴终究有停息的一天。
文革结束了,那些曾被揪斗的老干部们陆续获得了政治平反。
薛大柱在一九八〇年代初病死在兵团医院里,死前身上还盖着党旗,得了一枚荣誉勋章,备极哀荣;而他的爱人苏素云则在守寡后,带着那双彻底变形、长满老茧与一身洗不掉的严重风湿病,在兵团那间简陃的养老院里,日复一日地数着塞外的日落,直到在孤独中凄凉死去。
那个内心极度自卑且暴戾的断腿连长赵铁柱,最终在兵团造反派的惨烈派系武斗中,被对立派系的机枪乱枪打死在干涸的水渠边,死无全尸。
消息传回地窝子时,他的妻子王翠兰坐在炕沿,没有流一滴眼泪。
此时的她,身边围着两个孩子。
大女儿对方振中的国军徽章念念不忘,那是国民军官的血脉;而年幼的儿子,此时正抓着炕上的泥土玩耍——那是她无可奈何、在赵铁柱无数次的粗暴凌辱与夜里强暴下,生生被体制当作人口繁衍机器而与这个杀夫仇人、断腿暴君生下的骨肉。
这个由害死前夫的敌对政权,以鲜血、仇恨与肉欲在她的子宫里强行缝合出来的【血缘怪物】,成了她后半生最荒谬、也最刺骨的黑色幽默。
文革结束后,老干部们平反,政治风向变了。
一九八〇年代初,前夫方振中的国民军官身分随着政策改变而获得【摘帽】平反。
王翠兰这才牵着已经长大的女儿,怀里抱着与赵铁柱生下的年幼儿子,提着那只藏有国军徽章的破烂包裹,彻底离开了这片折磨了她大半辈子的塞外戈壁滩。
她回到了山东老家。
在沂蒙山区清冷的月光下,她拉着两个孩子,爬上了孟良崮那个把她第一任丈夫炸成碎片的惨烈旧战场。
大女儿跪在碎石地上,对着找不着尸骨的荒冢痛哭,烧着黄纸祭拜亲生父亲方振中。
而那个流着共军连长赵铁柱血液的幼子,则在一旁懵懂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灰。
王翠兰跪在女儿和儿子中间,看着那枚泛黑的青天白日徽章,任由风沙刮过她那张早已麻木如黄土的老脸。
摧毁她第一个家的政权,强迫她生下了第二个家的后代。
她带着杀夫仇人的种,来祭拜被炸碎的前夫。
这种超越了政治与道德、在女性身体上生生熬出来的畸形血脉,让她隐姓埋名地活在沂蒙山的阴影里,一辈子再也没有笑过。
她活了下来,但她的子宫和灵魂,早就成了两代政权交替下,最血淋淋也最讽刺的历史废墟。
而那个精神崩溃的长沙女高生蒋秀琴,其悲惨的命运早在一九七二年的寒冬大雪中便迎来了终局。
她被发现冻死在连队东头那条干涸、结了冰壳的水渠底。
漫天的大雪盖住了她那一身赤裸、肮脏却在生命最后一刻被冰雪洗净的身体。
她死的时候,那双冻成冰雕的双臂,在胸前维持着一个死死环抱的姿势——她的怀里,没有红柳木,而是死死地、拼命地抱着那个唯一给过她克制与温暖的维族士兵艾力的破旧旧黄军衣。
这群在一九五〇年响应号召、在黄沙中耗尽了花样年华的女性,她们的青春、她们的尊严、她们的第一次,乃至她们的一生,最终都像碎骨一样,被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名为【屯垦戍边】的钢铁洪流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