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诀别:沂蒙山下的最后一夜
一九四六年的深秋,山东沂蒙山区的风,夹着从战场远方飘来的焦土味,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如野兽般的哀号。
那风极冷,顺着破旧櫺窗的缝隙狠狠钻进屋里,带走炕上仅存的一点微弱热气。
王翠兰沉默地坐在土炕上。
在挪一盏快要燃尽、火苗豆大且不断爆裂的微弱油灯下,她正弓着粗糙的脊背,用那双长满厚茧的手,极其细心地为身旁的闺女缝补着一件洗得褪色、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砰!】一声闷响,院子那扇快要烂掉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急促地推开。
一阵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黄呢子国军军装、满身泥土与黑灰的男人,脚步踉跄、几乎是跌撞地冲了进来。
【翠兰!】那是她的丈夫,国民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基层连长——方振中。
此时的方振中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长满了凌乱的胡渣,黄呢子军服上的铜扣子掉了好几颗,眼底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前方战线吃紧,部队接到死命令,即刻开赴那座即将沦为绞肉机般的决战死地。
他是瞒着长官,一路疯狂鞭策,生生将座骑骑到了自家的院子里。
战马在停下的那一瞬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肺,口吐白沫地【砰】然倒地、生生累废在泥地里。
方振中是带着两名死忠的贴身勤务兵连夜摸黑赶回来的。
为了在开赴万劫不复的战场前,再回头看一眼家里的妻女,他不惜违反军纪。
此时勤务兵正牵着备用的两匹换乘战马,一脸焦虑地守在院子外的黑夜里,随时准备在天亮前,用皮鞭死死护送连长火速驰回军营报到。
方振中一把将炕上的翠兰和受惊醒的闺女死死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颤抖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翠兰看着丈夫那张疲惫、沾满血痕与黑灰的脸,滚烫的眼泪当场夺眶而出。
她手足无措地用自己粗布衣袖去擦拭他脸上的硝烟,一边哭,一边用山东妇女最质朴、也最困惑的嗓音哽咽着问:【振中,俺不懂……咱们好不容易才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日子眼看着要消停了,怎么如今自己人还要跟自己人打仗?这刀枪见血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方振中看着妻子那张写满了惊恐、麻木与期盼的面孔,心脏像是被生生锉掉了一块。
他紧紧握住翠兰那双因为长年操持农务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强挤出一抹温柔却无比苦涩的笑,低声安慰道:【翠兰,别怕。俺们整七十四师是国军的王牌部队,师长张灵甫将军是打过抗日的硬汉子。等这场仗打完,国家很快就会太平了。到那时候,俺就脱了这身军装,解甲归田。咱一家人搬到临沂城里去,俺天天守着你和闺女,再也不分开了……你在家等俺,俺方振中一定会回来的。】
那一夜,沂蒙山清冷、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窗,如同一层寒霜般,无声地洒在土炕上。
在随时可能生死两茫茫的巨大恐惧中,两人在黑暗的死寂里,依依不舍地温存亲热。
方振中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深情。
他的吻颤抖地落在翠兰的额头、温热的眼角、以及因为操劳而早衰的脖颈上,仿佛试图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与尊严,把这份干净的爱,深深地刻进这个女人的身体最深处。
王翠兰死死抱着丈夫干净、温热且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肉体,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两人的发鬓。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大时代的战火就拉不走她的男人。
那时的王翠兰绝不会想到,这场充满了温柔、悲悯与尊严的恩爱,竟成了她前半生生命里,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抹暖色。
历史的铁轨此时已在暗中悄悄咬合。
她更不会想到,短短几年后,在几千公里外、结着冰壳的新疆地窝子里,那个在战场上被她前夫部队炸断了一条腿的共军连长赵铁柱,将会用最粗暴的戾气、最下流的脏话将她狠狠按在土炕上羞辱,一边一拐杖踢开她的女儿,一边把她当成一双【国军留下来的破鞋】肆意作践。
这夜的月光有多温柔,未来的荒漠就有多残酷。
二、搏杀:孟良崮的荒谬宿命
一九四七年五月,山东孟良崮。
这座原本寂静、乱石嶙峋的秃山头,在短短几天之内,被生生煮成了人间的修罗炼狱。
华东野战军成百上千门大砲倾泻而下,漫天蔽日的炮火将山上的花岗岩石头生生炸成了死灰色的粉末。
孟良崮没有泥土,无法挖掘战壕,整编第七十四师的三万多名将士只能暴露在光秃秃的乱石堆里,任由炮弹将人与石头一同撕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焦肉与硫磺味。
在山顶那间冰冷的乱石指挥所里,师长张灵甫将军满身血痕,皮大衣已被硝烟熏得焦黑。
他得知各路援军作壁上观、自己已被十万共军重重包围、水源彻底被断绝的死讯后,这位曾在淞沪会战、常德会战中重创日军的抗日名将,眼底闪过了一抹极其悲怆的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