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留下的牙印早已消失,虎口处只剩那块疤,几次抓到何柚年的视线后,宋忱光明正大地看向何柚年的嘴唇:“还想咬?” 宋忱的食指和中指上下点了点桌面,何柚年留意到那两根手指的长度,总觉得喉咙口还堵着什么。他老实把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瞬间被苦得龇牙咧嘴,于是怒气转移,杵着脸道:“硬得给滚滚当磨牙棒都嫌硌,谁他妈想咬。” 宋忱垂着眼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 见人不理自己,何柚年反倒松了口气,他躺进沙发,下意识刮了刮喉结。 宋忱冷不丁地在一旁开口:“这就硌到喉咙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茶几上发出震动,何柚年食指迅速划了接听。 “喂…打…打电话给我干什么?”何柚年摸了摸耳根,想伸手拿桌上的水杯,可惜没控制好距离,水杯被撞歪,宋忱迅速扶起杯子,才不至于让里面的水全淹了试卷。 但还是溢出了大半。 宋忱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小马扎上,何柚年的拖鞋不知被滚滚叼去了哪里,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打算帮忙擦干试卷上的水。 就在何柚年光脚要触到冰凉地板的瞬间,宋忱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脚踝。 宋忱手掌宽大,带着凉意,五指松松地握着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拇指正好抵在踝骨内侧,不太好挣脱。 何柚年掌心撑在沙发上,整个人一僵。 “有水。”宋忱声音没什么起伏。 手机正面朝上,话筒里传出对面模糊的说话声,宋忱不客气地帮何柚年点了免提,吕忆梁的声音便扩大了几倍从听筒中传出。 无非是一些简单的关心,顺带问何柚年有没有人照顾,宋忱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拇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踝骨下方的位置,像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小动作。 那处皮肤薄,没摸几下何柚年小腿的肌肉就绷紧,脚趾在空气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什么破毛病,爱摸人脚,何柚年轻轻往后撤。 “怎么不说话了,需要我来关怀一下病号吗?”吕忆梁叫他,“小柚子?” 听到这句,宋忱抬眼,与何柚年慌乱的视线相撞。 何柚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开口时思绪和声音都有些飘:“不用你关怀。” 宋忱轻轻地把视线落在桌上削好的果盘上,又重新看进何柚年的眼睛里。 何柚年被他看得心慌,指尖压进掌心,虚虚地补了一句:“有…有人照顾我。” 力道这才松动。 何柚年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吕忆梁,一直到宋忱放开他的脚踝,才回了点神。 以前两人陪杨桂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柚年无聊了也总闹宋忱,常常故意把腿架在对方的大腿或者肩上,宋忱制止他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记忆里的触碰干脆利落,只带驱赶意味。 可如今,同样的客厅,差不多的位置,同一个宋忱,甚至是一样的力道。 何柚年却在宋忱按压踝骨要他回答的那几秒里,感觉到了对方几乎难以察觉的私欲,夹杂着不爽、警告和占有。 更糟糕的事情是,何柚年在那瞬间并没有产生丝毫不快,加快的心跳和微乱的呼吸节奏都在告诉自己,他并不讨厌宋忱这样。 甚至在察觉到宋忱对吕忆梁的敌意后,何柚年在那阵心慌意乱里,捕捉到了连自己也陌生的、一丝令人颤栗的舒爽和得意。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两清 半下午,太阳落在屋檐下,在客厅内投下半片晴,宋忱搬了条椅子,把湿透的试卷摆开晾干,顺便把何柚年的拖鞋从院子里捡回来,路过滚滚时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何柚年蹲在沙发上,抬着脸看宋忱。 宋忱把鞋丢在何柚年脚边,低头发现滚滚因为刚刚拍它脑袋那一下,正咬着他的裤腿不松口。 何柚年天赋异禀,把这笨狗养得越来越记仇,宋忱弯腰挠了挠滚滚的下巴,又哄着塞了根肉干到它嘴里,这小东西果然咧开嘴蹭他手。 “它干坏事你还奖励它!”何柚年捏住滚滚嘴边的肉干,要拔河。 滚滚生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何柚年拖鞋一拍地板,它又老实,委屈地绕到宋忱的腿边。 宋忱勾了勾唇,就在这时,滚滚突然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狂叫起来,喉咙里发出真正的警告声。 鞋底拖沓着在青石板路上踩出脚步声,由远及近,何柚年跟着宋忱的视线望向门口,在看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时,他迅速起身,跨过滚滚往外冲。 他妈的!是宋康林那个死骗子! “你他妈还敢出现!”何柚年拉开门的瞬间,就揪着宋康林的衣领把他抡到了铁门上,“还钱!” “谁啊你!?”宋康林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冲撞砸得脊椎生疼,哐当一声巨响后,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瞳孔,恼火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松手!” “我是你祖宗他爹的二大爷!”何柚年咬牙切齿,指关节攥得发白,“三万!五月份你在老年公园支了个破摊!你他妈化成灰我都认得!还钱!” 最后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这半年来所有的不安与愤怒。 宋康林被这几个关键字眼激得微微回神,眼神在何柚年脸上扫过,这才忆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孩。 “有话好好说,我记得我记得。”宋康林拍拍何柚年的手,试图掰开,但何柚年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力道大到他竟一下没掰开。 余光里宋忱出现在视线,宋康林想到阿荣说的那张彩票,眼睛里露出精光,在何柚年耳边说:“不然这样,你帮我要到我儿子手里的钱,我分你一半?我听说他前阵子中了好几万…” 宋忱的脚步一顿。 何柚年也像是愣住了。 下一秒,宋忱听见何柚年冲着宋康林怒吼一声:“我分你妈!” “你欠我钱,关他鸡毛事!?”何柚年像头发怒的小公鸡,把宋康林摁到铁门上又哐当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搞父债子偿!?还钱!不还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别急别急…他们说家里来了个小孩,原来就是你啊…”宋康林看着何柚年维护宋忱的姿态,突然嗤笑了一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啊?” 何柚年皱着眉,刚要反驳点什么,手腕被人拉住,轻轻往后扯。 “何柚年,”宋忱的语气带着点安抚,“先松手。” “凭什么!他跑了怎么办?”何柚年不愿意,“我钱还没要回来!” “他欠你的钱,我还。” 这下惊讶的不止是何柚年,连宋康林都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所以,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要钱的,那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了,”宋忱的语气平静到可怕,对宋康林脸上的表情熟视无睹,“你也别想用宋睿当借口,你们要怎么活都与我无关,我只替你还这一次,之后大家都两清。” 这句话落地,宋康林脸上的嗤笑逐渐变得扭曲,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恨意终于冲破了理智。 “我是你老子!”宋康林恶狠狠地指着他,声调逐渐尖锐,“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护着外人?你妈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护着她?!啊!?想两清?你这辈子都别想!” 何柚年还没从刚刚的两清中回神,又被震在原地,他去看宋忱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睫在何柚年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很轻地颤了颤。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宋康林粗重的喘气声。 “说完了?”宋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康林被他的反应噎住,用词在情绪高涨的此刻愈发恶毒:“你妈死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我没看好她,”宋忱替他补完这句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恨了我这么多年,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你还敢提!?”宋康林彻底被激怒,完全不在意周围是否还有个外人在场,“如果你那天没出门玩,她也不会想不开,一个带着病孤零零地走!” 他喘着粗气,字字诛心:“你在心里是不是巴不得她死?你好解脱!?我告诉你,你妈就是你害死的!杀人……” 哐当一声巨响。 宋康林的最后一个字被何柚年一脚踹熄了火。 这一脚集中了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有刚刚宋康林对宋忱说的那些话。 “让一个小孩在家照顾生病的大人?你他妈人是死了!?”凭借只言片语,何柚年只能拼凑出个大概,但在他眼里宋康林无非是,“把过错都推到一个小孩身上?你还要不要脸!?” 宋忱站在光影交界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那时候才多大?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你说他是为了自己解脱,赚钱给人治病的是你,要说解脱,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吧?”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怒吼一声,“家里有人生病,最快想要放弃的难道不是你们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