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翻涌着、蠕动着,带着一种活物般的喘息,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裹在空气中,让呼吸都被潮湿尘土和腐血混合的气味浸染,灼得人从喉咙到胸口都在隐隐作痒。 想吐。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东西。 那些从魔气深处走出来,无穷无尽的东西。 他们……不,只能称呼为它们了。 它们有的身披残破的道袍,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握剑的姿态,有的只剩下半副骨架……可不管怎样,都在魔气的操控下,行走如常。 那些面孔已经扭曲变形,五官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 它们摇摇晃晃地走来,轮廓、身形、甚至走路时习惯性的微驼或昂首,都在模仿活着时的姿态。 只是一举一动都咔咔作响,往下掉着已经腐败的器官,昭示着事情的真相—— 这是历代天骄的残骸。 如今却成了魔气的人皮衣裳。 这里存在着的,都是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过名字的、修炼到极致的人。 现在却只能沦为魔气的傀儡,被拖入这深渊之中,化作行尸走肉。 人的尊严在这里被彻底碾碎。 对于人来说,这是多大的一种恐惧,多大一种愤怒。耻辱与仇恨的情绪交织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玄度一掌拍开面前一具傀儡的胸口,承影翻转,将另一具从侧面扑上来的身影斩成两段。 其余的众人也在出力,可惜力不从心。 他们聚集在一片逼仄的岩壁下方,这块地方是三天前开辟出来的的,靠着地脉中残存的一丝灵气勉强撑出一片安全的空地。 说是安全,其实也只是勉强喘息的地方。 江逢舟靠在石壁上,左臂上缠着撕碎的衣袍,血迹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微微发黑,那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嘴角带着干涸的血痕,手里还在勉强捏着符箓,可灵力已经见了底,指节都在发白。 苏小满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灵狐,那是她最后剩下的灵兽。其他的几只已经在这三天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了。 苏小满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额角缠着布条,神态疲惫得不成样子。 驭兽师每死一只灵兽,自己也会承受莫大的反噬,而且不单身痛心也痛。 与自己相伴这么久的伙伴,生如亲人的存在,死的就这么轻易,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可她现在连流泪的能力都被消磨殆尽了。 剩下的几个人也各有各的凄惨。每个人的脸色都灰白得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身上各有不同的伤,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偶有人忍不住传出来的呼痛声,却没有人再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说话浪费心力,而心力在这里是奢侈的东西。 林玄度回过头,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转回身,继续面对着那片翻涌的黑暗。 魔气的潮水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些傀儡像是被什么命令驱使着同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身影在黑暗中隐隐浮动着,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浪潮。 林玄度深吸一口气。 承影在他手中亮起来,暗金色的纹路从剑柄向剑尖一寸一寸地点亮,像是黑夜里点燃的烽火。 灵力从丹田深处被强行抽出来,灌入剑身。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战斗,已经让他的身体运转到了负荷的极限,经脉在承受时发出撕裂般的钝痛,像赤脚踩在碎骨上行走。 但他不能停手。 暗金色的剑气横斩而出,在黑暗中划出极亮的弧线。所过之处,那些傀儡被拦腰斩断,断裂的身体在剑气中化为灰烬,纷纷扬扬地散开。 猛烈的剑势在浓稠的黑暗中炸开一片片的火花。 目光所及之处的傀儡几乎被绞杀干净。 最后一剑,他将承影竖劈而下,剑气凝成一道实质的金色光柱,将面前翻涌的魔气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刺入那片漆黑的深处。 魔气的潮水被斩退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也够他喘口气的了。 他收剑回身,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动作很随意,像只是拂掉一滴溅上来的水。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苏小满,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无比哀戚的复杂神情。 她那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抓住他的袖口,带着恳求的颤抖。 “仙尊,可以了。” 她顿了顿,又叫道。 “林玄度。” “你没必要为我们这帮垂死的人再奉献这么多。如果你一个人独善其身保存灵力,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我们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如果任何一个人能看见你活着走出这里,我们都会由衷地欣喜的。” 江逢舟也挣扎着站起来,扶着石壁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焦急,一改往日的嬉笑:“她说的对。我们在这里拖你后腿,你一个人杀出去可能还有希望。你已经撑了三天了,再这样下去……” 林玄度只是摇头。 于心于众,他都不能这么做。 他还想往前方走,继续扩大他们的安全范围。 但苏小满拉着他的袖子没松手,江逢舟也死死地拦着他,意思也相当坚决。 三个人在那里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魔气再度袭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那些傀儡的身体被魔气捏合成了某种扭曲的形体,血肉模糊的巨大生物似人非人,连行走时带起的罡风余威都令人心惊胆战。 林玄度瞳孔一缩。 他来不及多说,一把将苏小满和江逢舟护至身后,而自己踏前一步,承影横在身前,再次强行催动。 他的神识在疯狂的预警着他身体的不堪重负,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只能这样做。他必须这样做。 可他的剑还没有完全抬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身后掠过。 那道光是如此凌厉,如此明亮,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楚,在晦暗的魔渊中像是破开阴霾的天光。 一声轻越的剑鸣响起。 那声音像是风穿过空谷,又像是远山传来的钟声,清越而剔透。 银白的光芒斩过那道扭曲的魔气巨人,带着一往无前的锐利,势不可挡。 那道魔气巨人在剑光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防御脆的像纸,硬生生被从中间劈开,断口平整到不可思议。 惊天动地的怒吼响起,但也无济于事。 巨人断裂的身体向两侧倒下,化为虚无的灰尘,消散在黑暗中。 林玄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剑意。 当然认得。 天下谁人不识君。 明亮得近乎刺目的,带着剑道巅峰的快意洒脱的,不可抵挡的纯粹锋芒。 他曾在清虚峰的月夜里看过这道剑光。他也曾在无数个梦里追逐过它。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他缓慢地回过头。 殷云商就站在不远处。 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衣摆上沾着些灰尘,但并不显狼狈,流水般的乌发难得高束,白玉冠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提着无隅,剑身上还留着方才斩出那一击时残存的银白流光尚未熄灭。 林玄度的视线控制不住地上移,那张脸还是那样,乌发雪肤桃花眼,仙姿玉容,举世无双,鎏金瞳仁在剑光的余晖中亮得惊人。 殷云商站在那片翻涌的灰黑之中,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约,神色里没有半分被这魔渊压抑的意味。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过熟悉。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登临金丹以剑入道的太衍宗的,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同时炸开,却一个也抓不住。 他该怎么面对这一幕?这一切是真的吗?是魔气让他出现幻觉了吗? 神魂契断开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复返的决定。 可现在怎么只是一眼,他又被拉回人间。 师兄……师兄。 我本来以为此生已经无法再见的人。 你怎么会来啊。 殷云商看着林玄度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柔和不少,连那种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高傲矜贵都淡了些。 然后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沉寂的、被魔气笼罩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到了林玄度耳中。 “别怪师兄来晚了。” 林玄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回答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