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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页(第1页)

那时二人对峙许久,周宽龄脖子上冷汗涔涔,如若伤口再不处理,会因为剧痛生出更多。不止在身上,也在脸上。汗浸刀痕,只怕等不到周宽龄依言效忠,先引起高热,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付辰视线瞥过,后牙槽咬得死紧,唇缝里扯出“嘁”的一声,风似的转身摔门而去。  所以周宽龄此刻与白绢裹尸无异的模样,和前两个时辰比较而言,当真称得上体面。  喉中干渴,可是茶水已经被自己打翻,不知付辰把壶塞在哪处犄角旮旯。周宽龄舔了舔自己发白起皮的唇,撑住桌面把自己支起来,走往看起来腐朽得不堪一击的窗扉。  付辰不在,他不能在这里等死。他要出去,最好能找到监军,小侯爷,谁都可以,只要有余力同李盛渊抗衡。当初逃出生天就耗去他半条命,剩下半条,重沐旭日之时他便发过誓,家、国、自己,统统毫无怨言献出,唯独不能再是李盛渊。  那根削尖了的木头被他攥在手,是桦木,既沉也硬,磕在地上磕不出木屑。床榻近处的墙角,有一处缺了砖的土缝。周宽龄从被关进这里开始,无数次徘徊其前,无数次打量,而今刀匕尽数被夺,才终于下定决心动手,用力将木棍插进去,沙土压得实,只陷入一点末梢。  上下撬动,周宽龄想使巧力,阻碍愈大。土像是用水或旁的什么黏合过,紧密之至。他用脚抵住木棍奋力施劲,折腾得脸上伤口因为皱缩拉扯着痛,地上却只有薄得可怜的一层土壳落下来,碎成几瓣。  周宽龄跌坐在榻上喘气,眼睛还盯着那处洞口。过不到半刻,他重新握住木棍,想,总能撬动的,他必须得出去——  院里闷响乍起。周宽龄抬头透过窗扇去看,只见原本守在门前那两名付辰下属,此刻俱不见了身形。他正欲起身走近了细观,屋门倏地向内敞开,吱呀刺耳。  同时闯入的还有日光。周宽龄被晃了眼,不禁拿手挡在面前。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耳边忽有压低了的惊异声起:“周将军!果然是你在这里!”  周宽龄兀自缓上须臾,把手放下。眼前二人并肩而立,一个年纪尚轻,一个短须挂腮。年轻那个颤抖着双唇上前几步,蹲在他身前,“你、你的脸……是谁做的?是付——”  他话未完,被身后那名士卒揪着后襟,往后提拉出几寸远,自己换到周宽龄面前:“将军,时候不多,我们先带您出去。”  此二人眼见着身形并不壮硕,却一个迅捷,一个力稳。迅捷那个扒在墙头,向周宽龄伸出手。年长者站于墙根,托住周宽龄膝弯。周宽龄爬上墙头后低头下望,院里软泥中,付辰部下安静交叠着倒在一起。年长士卒正费劲往上攀援,使力间,忽听周宽龄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跟姜叔靠着墙说话,隐隐约约觉得腰上有什么东西在捣。”年轻士卒应话也像征战,一面伸出双手拉人上来,一面飞快道,“我说不对啊,里头是不是有人,就让姜叔踩着我背往里瞧。见院里有人把守,还是生人,就都不觉得能有什么好事。”  檐角月已高升,姜叔爬上来时,天色已较之前昏暗三分。他年纪大了,不得不坐在墙头平复,喘息着接话:“是啊。我们不见将军得有两日,原本就心有猜疑。他说,无论屋里关的是谁,不走这一次,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恰好付大人不在,我们就悄悄潜进来,把那两人打晕了,这才拿到钥匙。”  周宽龄听着,沉沉颔首:“连累你们。等出了城,你们就躲开付辰手下往家逃,越远越好。至于解释,我来想法子。”  两名士卒一挂一坐,相视对望,不约而同摆头。大概年轻,总敢于承诺,半条身子搭在墙头的士卒急切开口:“不成!我们两个既然已经动身,就再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另一个等他说完,立即道:“我们跟着周将军,护卫左右。”  始终如一  3,825字06-08  周宽龄想不通自己究竟有什么好被护卫,路上遇祸也就认了;可下一刻又心觉,自己当然要人护卫。他已经是这幅模样,又手无寸铁,于渺远苍原踽踽独行,该怎样寻到返城大军,如何告知他们城中危矣?  若做不到,逃奔此一遭也全无意义。  他最终迟疑着还欲推拒,墙角一阵草叶刮墙声传来,如铃似鼓,任扎在谁耳里也都是催使锐音。  年轻士卒最先变了脸色,领着二人迅速翻下墙头,没身屋舍旁稀疏几棵老桧,循连接镇城一处偏僻侧门出城。  他们踏出久不经翻修砖残石缺顶的低矮门洞时,天光全收,低下头连脚尖也不定能够看清。付辰从总兵屋中出来,黑沉着一张脸走到小院前,透过门缝,见屋中未有灯色,当下心中一紧。推开院门,地上横斜躺着的那二人突兀入眼。付辰果断迈过他们疾步推门进屋,将边边角角巡视数周,终于停步,背靠冷墙长长吐出一口气,夜寒里飘曳成白雾。  周宽龄逃了,李盛澜也下落不明。殿下交代给他的两件事,哪个都落空。  撤退回宣府的大军其时正在宣府主城城外。主城中没留人,只剩府兵中一小将领高立成楼,要查他们身份。张桓玉扬鞭策马上前,把捆着带了一路、自称府兵统领的男子推出去:“我不管剩下的人在哪,把这个交给你们总兵,告诉他,残害皇嗣,这事我同他们没完。”  将领叫人依言照做,再问何时放大军进城,应话依旧搪塞。张桓玉也不急,下马朗声吆喝,大军今夜就在城外扎营了。什么时候能进城,或被赶出去,什么时候拔营。不过请求回京复命的信已经递出去,拔营后是给好脸色还是将腌臜事直禀圣上,那就说不准了。  鼻青脸肿的人被快马暗中送往镇城。一见到总兵,攀着他裤子便死死抱过去,涕泗横流:“我没有杀三殿下,是他们逼我的,我没有杀人,我是被逼的……”  总兵没有决断,嗫嚅看向同在屋中的付辰。付辰从坐榻上站起来,手里随便捏住个瓷盏就掷出去,正中统领额角:“蠢货。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统领直愣愣盯着他出神,连呜咽也止住。窗外细雪纷落,被呼啸风吟一把捧住,全泼在窗棂,霎时积起层月白。统领顶着缓缓淌落满脸的血,飞快膝行至付辰身前,胳膊伸出去,半空里等半晌,只在外衫上反复蹭:“我看见……看见他掉进河里,水上都是血红的。叫人去打捞,又什么都没有……”  付辰眉眼便松了。统领拽起衣襟来沾去眼下的泪,还在哽咽,“我那一刀捅得……捅得不深,但他后来又握着刀,自己往里头扎……我没想要杀他啊,我怎么敢杀他啊……”  “你什么不敢?”付辰冷笑,“你连被他们抓获,活着爬回来都敢。在渡口的时候,恐怕早将我交代得一干二净。”  统领骇然,连连膝行着后退,嘴里念念有词:“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逼迫我我才——”  胸口像有风过般一空,寒凉蔓遍全身,紧接着是酸麻,从足至指尖,逐渐失力。统领趴下去,一手撑在地上,费力窝低脑袋去摸自己左胸,摸到小截刃尖。  脑中茫然一片,许久才想起自己是该回头的,看清罪魁祸首为谁。脖子刚拧动三分,身前冷厉一声喝刺透灵台攥住五脏:“谁让你动手的?!”  不知是畏是恨,统领大睁着眼,身直若木地倾倒在碎瓷片里。伏在砖石上的掌心温湿黏腻,统领握了握,最后生出的念头是,要是自己自刎长河边就好了。  “直接听那枚兵符调使,不杀他,遗患无穷啊。”总兵不无歉疚笑笑,抽剑回鞘,“小侯爷还在主城等我们解释,付大人,您劳神,想想该怎样打发他们吧。”  付辰再精明,跟着李盛渊这些年学了再多手段,猛地被砸进此番情形中,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故而他走出总兵居所,去寻周宽龄。他要问问周宽龄,你们难道事先盘算好有此波折,才坦荡从容受下我让驻城太监在你脸上划的那几刀?  自然,周宽龄不在。  可是,周宽龄何在?  宣府镇城距主城一百余里,周宽龄和那两名士卒行出方十里,先是小雪飘摇,紧接着大雪直坠成帘幕,遮眼蔽目。他们在途中驿馆用重金换来两匹马,周宽龄趴在姜叔背上,侧头避开脸上伤口,就这样在大雪中不急不缓奔袭整夜。  不过,降雪也并非全无好处。周宽龄看见姜叔肩头雪粒,回目四望,全无追兵。后来者走得慢,马蹄印又被新雪覆得干净,他们失掉方向,找不过来。  天际将明,他们也将至主城。年轻士卒,周宽龄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同他闲聊,勉强知道了他名邱崇。一刻前周宽龄还半闭着眼睛打趣,说邱崇,秋虫,那不是一到冬日这样大雪漫天的时节,就彻底不见了?邱崇笑起来,道,周将军年岁宽安,没想到管得也宽,管我什么时候冻死呢!  周宽龄叹着气说,秋虫中亦有顽者,年岁却逝得快。要冻死,那也是我先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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