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离我的感觉很远,这次也是一样。
刘菲菲虽然是我大学四年的指导员,但是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交际,除了在大群里必要的交流——比如活动报名和询问日期、手续流程之外,就连线上的私人通讯都没有过,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我没有主动了解过。
那么,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让我落泪呢?
我并不是说我的眼泪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许多烂俗的剧情和桥段都能轻松骗出我的眼泪来,可因为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也不应该有。
是十八岁的我脑回路不正常吗?
我生气地擦掉眼角的水珠,为我莫名其妙的脆弱感到羞耻,索性拿出手机看起新闻,看的是亚太经合会议期间帝都交通安排的相关报道,但我每看两行,就又会鼻子一酸,两眼模糊。
“基因植入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我恼火地唤出屏幕。
“以目前的植入和更换速率,您理应没有任何感受。确定应该不是病毒的因素。”
得。我关闭屏幕,搁下手机,抱着一股子非要弄清楚这股情绪来历的冲动,直视着讲台上翻看花名册的刘菲菲,回想起我收到她死讯的那天。
发讯息的是我们班年龄最大的同学,顾博武,他比我大三岁,大学时就创了业,我对他了解不多。
有一天,应该是我失业在出租屋里,每天看游戏视频度日的时候,突然收到了安静许久的班级群提醒,我们的辅导员刘菲菲自杀了。
她在北京的一个社区做公务员,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初步推测是用窗帘打死结缠住脖子,然后转圈圈直到气管被窗帘彻底挤压堵塞为止。
相比于上吊,可以说是一种非常暴烈的死亡方式了,毕竟上吊的话,从呼吸通畅到不畅只是一瞬间的事,之后的几分钟你身体虽然痛苦,但是大脑已经缺氧,基本就没法思考什么了。
可她这种死法,会清晰感觉到呼吸随着自己的动作一点一点变得微弱……
更何况,大部分人自杀,会选一个相对私密的地方,而不是工作单位那种人来人往的场合,除非,这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可想而知,当时群里看到消息,瞬间就炸了,大家表达了哀悼之后,聊了一千多楼,都在讨论为什么。
最后总结一下,就是父亲癌症,母亲车祸,男友不愿共同承担,连夜分手,刘菲菲不堪重负,所以才自杀。
那为什么要在工作单位死呢?
我当时对这些答案嗤之以鼻,但这事很快就翻篇了,根本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任何位置,不然我也不至于在看见她的时候才想起这事来。
我死死盯着她,不用想也知道双眼通红,而刘菲菲似乎有所感一般,突然抬起头扬眉与我对视,眼中质询的意味溢于言表。
对哦,她还参过两年军呢。我每次见她,她都是在运动场上快速跑圈,活力异常。
这一刻,我的那股悲伤以满足好奇心为理由,希望我去了解她。
对啊,有比逆转一个人的生死,更能彰显“改变命运”这一主题的吗?
我要去接近她,我要去了解她,我要去改变她的结局,不是因为我想拯救谁,而是因为做成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座我必须要树立的里程碑。
这时,上课的音乐声响起,最后两个同学也踏着点儿走进教室,刘菲菲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不得不挪开视线,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门关上,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辅导员突然就生气了。
我看她咬了一下嘴唇,显然是为自己没有处理好情绪而后悔。
但毕竟是当过兵的人,一抬起头就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疏阔的笑容,竖着拿起花名册在讲台上顿了顿,开始自我介绍。
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她说起正题:“今天我们这堂班会的目的呢,是要先选出班委。班委的作用呢,就是在大家和学校和系之间进行沟通,是个劳心劳力但是很能锻炼人的工作,既要有能为大家奉献的精神,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平时会和我联系的比较多。首先,就是班长的职责,不知道有没有人毛遂自荐?”
她话音落下,陈露先举起手,就像她在所有的课堂上那样积极踊跃。第二个举手的是毛思宇。然后……是我。
刘菲菲惊讶地看着我,其实我内心的惊讶不亚于她,因为举手时我没有过多地思考,仿佛是瞬间的冲动使然。
但随后我寻思着,既然要打算接近刘菲菲,那成为班委,不正可以频繁地和她交流吗?
说服自己后,我手举得更坚定了。
“请大家记住这三位同学。”刘菲菲说道,“等会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三位同学记得说明自己想要担任这个位置的理由。”
接着,自我介绍开始了,郑源第一个上去,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坑坑巴巴地说着,我完全没有在听他的话,因为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我咚咚咚的心跳声。
我三十年的生涯中不是没当过班干部,但那是老师指定的,还都是课代表,这是成绩决定的,不是人格魅力。
我从小运动会逃课,高中大学连毕业照都没去拍,上班了更是一次团建都没去过,这样的我,真的能做好吗?
我是比其他人多十二年的人生,但那是枯燥孤独的人生,是躲在仓库里像老鼠一样阴暗的人生,如今要去得到别人的支持?
“张鹤。”
刘菲菲叫我的名字,郑源已经发言完走到了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叫你了,上去啊。”
全班人都在扭头看我。或好奇或麻木,或冷淡或好奇。刘菲菲的眼神更多了一丝审视。
我几乎是逼着自己的腿走到台上,应对着四十多双眼睛的注视,其中毛思宇的视线最为热烈,我忽然想起他之前为我做的宣传来。
“我知道在座每一个同学的姓名和籍贯。还有一半人的学号。”
我甚至忘记了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在年级新生群里看过你们每个人的QQ空间,浏览过你们每一个人的动态,自以为比其他人更了解你们的性格,你们的爱好。我知道谁比较喜欢参与集体生活,谁又觉得乏味,我知道谁喜欢运动,也能推测出你们喜欢的学科。”
“所以学校要求大家参与的任务,我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人去做,所以不会盲目打扰各位,或者把学校的任务强加给不愿意去做的人,也绝对不会搞什么道德绑架,威逼利诱的勾当。”
说完,我沉默下来,看向刘菲菲,四指朝向她:“比如咱们的指导员。我能看出她当过兵,甚至做过班长或者副班长,体力充沛,有长跑或者登山的习惯,但是不喜欢参与篮球或者足球这种团体性竞争的活动。对吧?”
刘菲菲环视教室,然后迎着所有人好奇的目光点了点头。
顿时,教室炸了。刘菲菲介绍自己时,从没说过自己参过军的事情。
但这不重要了,反正我从他们的反应能看出,这个班长的位置,应该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