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 他几乎是在撕咬我的嘴唇。 不同于过往岁月中那些或温柔似水、或激情四射的吻,这个尝起来是泪水的苦涩。 我的尾骨尖端漫上战栗,直钻到脑颅深处,震颤着每一根神经。 他吻得那样决绝,又是那样动情,在某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要对我说“我爱你”了。 可他没有。 这是好事。 如果菲利波说了那句话,我大概率会缴械投降,无法狠下心来离开他,和日渐紧缺的安全宁静。 不。哪怕他说了……我也必须走。否则我的计划将永远不会被完成。 想到这里,我振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对他眨着眼笑。 “相信我,菲利波,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你还没有对我表过白,我要等待那一天。” 他没有笑,眉头皱的很紧,扳住我的下巴再度吻上来,依旧是冷冷的语气:“记住,克里斯蒂安……” “你首先属于你自己——也就是属于我。然后才属于你口中的‘他们’!” 2784 他目送我远去,依然是那副冰凉的表情。 他没有哭。 我猜,他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2791 请原谅我吧,我的爱人啊…… 原谅我的胆怯、迟疑与懦弱。 原谅我的无情、残忍和刻薄。 2872 我思念他。 2909 弹片擦伤了我的侧腰。 还好,不算严重。 ----- 菲利波,菲利波,再等等,我就快要回到你身边了。 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2936 “父亲”丢了权力,被软禁在他的宅邸内。 将军的长子与次子发来消息,催促我速速回归。 情况有变。 他们这样写。 2937 我的飞行器在凌晨秘密抵达首都边缘。将军的长子与次子在见到我的那瞬间迎上前,从他们脸上,我读出浓重的焦急与不安。 我心头一紧,“我来晚了吗?” “还不能确认。”年长的那个摇摇头,试图在嗓音中加入一丝从容,道:“但他们应该已经在动手了,克里斯蒂安,快跟我们来。”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脚并用地爬上他们的飞行器,汗珠簌簌而下。 年少的那个跟在我身后跳进来,他的哥哥站在外面,神色严峻地点点头,说:“但愿不算太迟。那么,祝你们好运。” 我在路上积攒起来的冷静和镇定在迅速地流失。那瞬间,我仿佛又成了刚开始学习近战时,那个慌乱无措的孩子。 我对两人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嘴唇抖了抖。 “拜托了,他不能有事。”我说。 ----- 在我们飞向生命科学研究所的途中,将军的长子发来语音:“中将,他们在向指挥部转移。弟弟,按你我提前模拟过的,抄近路过去,有机会能在他们落地时拦截。” 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像灌满了水泥,硬邦邦冷飕飕。 想挪动脚步,却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墙壁。 将军的次子扳下操纵杆,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大弯,扭头瞟我一眼,说:“克里斯蒂安,你冷静点,等事情解决了再害怕也不迟。” 我张开嘴,闭上。 复又张开,重复了一遍道:“他不能有事。” 说罢,俯下身紧了紧靴子和护具,从一旁拿过枪,别在腰间。 ----- 预测的没有问题,我们的飞行器先抵达起落坪,我环视四周,抬了一下左手,和将军的次子躲在旁边的掩体后。 “不要冲动。”我的同伴拍拍我的后背,警告道。 我点头。 可当士兵左右排开,三个人先后从漆黑的飞行器出口走上地面时,我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沸腾开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灼烧着我的肉和骨。 ——因为第四个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其中一位的怀里。 菲利波穿着生物化学部门的制服,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眉头微微蹙着,昏迷中也不得安宁的样子。 抱着他的傻逼用了不怎么爱护的姿势,他被迫后仰,再加上被扯开的领口,露出侧颈上一排漆黑的字母——19730809,他的编号。 哦,那个傻逼就是我身旁人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将军大人,或者现在该被称为老傻逼,和小傻逼并肩前行。 将军的次子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们一齐迈出,与他们相对而立。 “晚上好。” 我礼貌地问候,同时试图不让自己的视线持续锁定在菲利波身上。 将军明显有些惊讶,但仅限于“有些”。我猜他一定料到我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但在看到他的次子与我结伴时,愤怒和不可置信迅速攀上了他的脸。 “晚上好,父亲。”他儿子说。 我抬起下巴,指了下菲利波,张开双手与将军的幺子对视,淡淡地说:“把他给我。”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垂下的指尖随着动作无力地晃了晃。 将军的小儿子咬住嘴唇,摇摇头,绷着嗓音说:“抱歉,克里斯蒂安,我们不能。联邦从很早前就对你这样的高级官员与仿生人之间的私情报以强烈的不满,如今战争开始,必须切断除公务外的所有联系。” 从他开口的那刻起,我就明白,对于这个夜晚或许会无事发生的念想,注定要泡汤了。 我笑了一下,沉声道:“你应该称呼我为,中将大人。” 他怔愣片刻,表情忽然有瞬间变得极其狰狞,模糊了原本标致纯良的面容。不知是因为恼火还是羞愤,他白皙的双颊被浅红所取代。 “呵!我本该如此的,可惜前任上将已经被取代,权力易主到了我的父亲手中。不是刺激你,但我和他之间,是如假包换的父子,而不只有某两人不堪一击的养育关系。” 说罢,执意激怒我一般,这畜生低头,在怀中人由于后仰而突出的喉结上吻了吻。 我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 将军的视线在我和他的次子之间游弋。 他的小儿子转向后者,软下语气道:“哥哥,我不知道这家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拉拢了你。但从昨天起,他就是无用的弃子了,站过来,来我们这边吧。” 我的伙伴没看他,回答很简单:“这可不是你我在儿时玩过的站队游戏,弟弟。” 毫无进展的僵持耗尽了我的耐心,我正想挑明,让他们看清军队听谁指挥,然后开枪抢人,就见菲利波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神情空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昏沉无力的样子。 但我知道,他醒了。 于是,我定了定神,对将军的小儿子嗤笑一声。 “这位义正言辞指责他人‘私情’的先生,容我阐明一件事。” “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致力于斩断我和仿生人的联结,是迫于联邦的舆论、出于对大局的考量,还是因为,你每次看到我爱人,都会他x的硬起来!” 然后,不顾他惊怒交加的瞪视,我转向不怎么出声的将军。 “大人,我从学院毕业后,在您麾下得到了第一份工作,我对您一向报以尊重。” 我扬起声调:“在今夜之前,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您竟然忍心将武器对准我——一个与您无冤无仇、生命阶段在上午九点钟的年轻人。” 我上前半步,一手捂心,一手背后,微微欠身,“您能告诉我,除去前任上将是我的‘父亲’外,还有别的原因么?” 年长者长叹一声,正欲回答,却被他幺子怨恨的嗓音打断。 那年轻人肩膀抖动,似是要支撑不住怀中躯体的重量,喊道:“你真是天真!有些事情,根本不存在原因!” 有人就在等待钳制者失态的时机。 菲利波抬手肘照着将军小儿子的鼻梁狠命砸下,另一只手早已按照我藏在话中的指示握住对方腰间的枪。他拔出它,落地虽有踉跄,但好歹站住了,上了膛,抵住那人的后脑,用胳膊锁住喉咙。 “晚上好,各位。”他轻飘飘地说。 在他行动的同时,我抬左手,做了个横切的姿势。于是停机坪上那些看似空载的飞行器中涌出了大量持枪的士兵,为首的是将军的长子,他步履从容地在我身旁站定。 将军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但他原本警觉的神情在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时,变得苍老而疲惫。 “您可以开枪。”我耸了耸肩,走上前,伸两指托住那致命的武器,摇晃手腕。 “只是您会死在这里,连带着您的小儿子。而我和我的爱人,将长久地活下去。” 他没有看我,只是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注视着我的两个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