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后者已经顺利排上队,两人说说笑笑地缓步离开。 如果不是几分钟后,那名本该完成安检并进入候机区域的小伙再次出现在大厅,并扫了眼腕表,径直走出机场,这只会是一幅平平无奇的送别友人场景。 是的,我偷窥着马尔蒂尼与内斯塔的行踪,在他们乘上出租车后,鬼鬼祟祟地重新溜了出来。 他们说既然送我来了芝加哥,就顺便在这里游览几天,把假期留给我和bobo处理感情问题,夏窗后再见。 由于当下是旅游旺季,机票不好抢,所以我既没法从迈阿密直接返回米兰,也没办法落地机场后原地等待下一程起飞,只得从米德威乘地铁到奥黑尔机场,再与两位老友告别。 从抵达这座城市后,我就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直到我进入安检队伍中才堪堪消失。 它并非孩童那种带着好奇的打量,而是含有浓烈到不可忽视的情感。不是恶意的,但让我很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难受。 过往惨痛的经历让我养成了对外界警惕的习惯,但多次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异常——视线的主人在躲藏。 谁会在暗处尾随并观察一位只是短暂路过的异乡人呢?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人与身死前的我有关,而且大概率不是在阳光下和鲜花中的我,而是牵连到血腥、黑暗、不可言说的事。 我决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他或她捉出来。 抱着这样的目的,我专门在机场的蓝线地铁站里晃悠了一会儿,直到感觉那道视线重新黏在背后,才微笑着迈进列车,装作要去附近的奥特莱斯消磨时间。 不仅是想把这神秘兮兮的家伙引出来,同时也在考虑买点什么带回米兰,算作给bobo的赔罪礼。 每每想到他超高效率地办完事、星夜兼程提前回到米兰,本该等在家里的我却连人影都见不到,就暗中捏了一把汗。 bobo一定气坏了! 尾随我的人没有跟着进入商场,但我急于揭开对方的身份,也没有心思好好逛街。挑了件brunellocucelli的衬衫和两条领带,让售货员包起来后就拎着袋子上了二楼。 从走廊的窗户不断向下看去,好笑地想,我真是太闲了,跑到美利坚买意大利牌子。 这里不是什么平价的购物场所,地面上来往的都是看着很体面的人,因此在靠近正门的位置席地而坐的身影就格外抢眼——他衣着破旧宽大,靠着墙,看不清面容,身形消瘦。 在发现他的那刻,我就确定这是一直困扰着我的视线的来源。 只是我的社交圈内并无流浪汉,更别提在这个我相隔十多年才再次踏上的陌生国度。 他是谁?为什么跟踪我?难道是想抢我的钱? 为了这个,值得横跨大半个芝加哥追过来吗?但抢钱的话,似乎也没有必要躲着我?直接拦路不就好了。 我站定,抻着头瞅他,想看出点端倪。 这时,有路过的好心人在他面前放下一把硬币,他摘下帽子,很慢地抓起地上的钱,道了声谢。 我得以看到他的发色和小半个侧脸。 那瞬间,我如坠冰窖,周遭洁净大气的装潢忽地变成了满园废墟,尘土和碎裂的石块。尘埃打着旋,缓慢地悬在空中,似是整个空间很久以来都没有被搅动过。 而断壁残垣下,是我自己沾满血迹的面容——再也看不见颜色的眼睛徒劳地睁着,肤色惨白,生机全无。 尸身旁,站着一个还不是男人的男孩,神情惶惶,惊恐万分,撕心裂肺地呐喊,却没有办法发声。 ……! 我攥紧手提袋,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中,无声地祈求疼痛能赋予我足够的镇静与清明。 它做到了。 当我乘着扶梯到达一层时,呼吸已趋近平稳。但灵魂却仿佛越升越高,不再拘泥于身体所在的空间,而是走过我如画卷般展开的人生。 ----- 我走过纽约、芝加哥和迈阿密迥然不同的街道,步履轻盈,似是迎接;我走过大教堂外人潮涌动的广场,踏着微风,走过米兰的阳光与初雪。 然后记忆搅动,将存在于很久以前的东西铺陈在我面前。 真的是太久之前了,我和它们早已被远远分开,中间隔着十年慢慢而冷寂的岁月,隔着我的重生与我的死亡。 我走到再也触碰不到的角落,走进那条灯光照不亮的隧道;我走啊走,直到地面微微倾斜,开始一段长长的下坡。 隧道尽头,有几个身影在等着我。 其中一人,有着一头红发。 我垂下眼眸。 ----- 红发的流浪汉抬起头。 “好久不见,马蒂亚。”我轻飘飘地说。 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指节死死抠住地面,几乎要把指甲掀起来。恍惚地看了我半晌,苦笑道:“好久不见。果真是你……你居然记得。” “你不是也记得么?”我语调很平,仿佛在讨论天气,“小朋友,你的意大利语比那时候要流利许多。”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齿间流转了千百遍,终于唤出我的名字:“菲利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下来,经过石砌建筑的遮挡,无情地割开街道。 红色发丝的那人佝偻着脊梁瘫坐在墙边,彻夜难眠和流离失所让他本该青春焕发的脸孔失去了光洁与活力,破衣烂衫,宛若命运的弃犬。而他面前的黑发青年,显然养尊处优,从容舒朗,一如当年。 “曾经不好过,现在非常好。”我依然没什么表情,“你呢?” “我怎么可以过得好呢?”流浪汉的语气并非埋怨或诉苦,倒像是提起了被好意馈赠的奖励。“在对你做出那种事后,我凭什么过得好?” “不,马蒂亚。” 我在他面前蹲下,注视着他略微下垂的眼尾,他已经褪去很多光泽的红头发,“你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你被折磨,我没能阻止他们……” “你只是碰巧在那里。” “菲利波,你知道吗……”他呆呆地看着我,宛若梦呓般说道:“足球比赛让雅典城的人流量变大,那几天我爸爸的生意很好,他给了我平时零花钱的三倍。我给心爱的女孩买了她喜欢了好长时间的项链,本来一切都特别好……” 他眼中盛着幸福和希望带来的目眩神迷,我看着看着,自己便也体会到了同样的快乐。 “我不知道你是那晚的运动员之一。你路过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外出散心的英俊男人,我以为他们不会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坏事。” “别说了。”我沉声道:“你只是被卷入的孩子,这不是你能控制的……马蒂亚,你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我,我知道的。” “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悲伤,几乎是在哀嚎了,“一个看着无辜者被无故地虐待羞辱,最终流血而亡的孩子!这是怎样的厄里倪厄斯啊!我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揭发自己,因为害怕面对父母和亲人惊愕的眼神!” 有泪水从他脸上滑落,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形痕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十一年前的我很痛苦,如今的我提起这件事也不舒服,但马蒂亚在我心中从来都不是凶手。如今他看着颓丧又堕落,但我依然控制不住地把他和那个因恐惧而哭泣的男孩联系起来。 他只是个居住在雅典的意大利裔小商贩的儿子,过着平凡的生活,没什么大理想,不慎结交了几个作风恶劣的朋友,酿成了懊悔终身的大错。 流浪汉在我脚下低低地抽泣,用手背徒劳地抹着泪,时不时打几个哭嗝,可怜又滑稽。 沉默良久后,我说:“你一直在试图阻止他们。为此,是我欠你一句‘谢谢’,小朋友。” 他的神情重又缥缈起来。不是老教父向我形容过的吸食违禁品后的迷蒙,而是另一种致命的恍惚——那是被回忆拖拽着陷入深渊,无法反抗、不容拒绝。 我明白,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 “他们原本没想杀你的……应该只是太过兴奋,想找点乐子,但没想到你半句好话都不愿意说……直到他们要碰你的腿,才有了点服软的意思。” 马蒂亚的牙关在咯咯打战,颤抖从他的齿列扩散至全身。明明是晴朗的夏日,他却像一株被丢到雪地里的濒死植物。 “谁也没想到你会那样做。我听到那两个年纪大的在商量快走,说你伤得挺重的,再弄下去容易出事。然后……好多血……好多……” “我没有办法。”我说:“我太疼了,而且你后来知道了我的职业,应该了解对于运动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东西都被夺走了,再也不能拥抱毕生挚爱的绝望压倒了求生的本能。对不起,吓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