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骨架悄悄舒展,少年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依旧黏着樊霄,但那种依恋愈发大胆。 偶尔凝视的目光会停留太久,触碰时指尖会微微发颤,在樊霄看过去时,又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耳尖泛红。 樊霄全都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在这个世界里的基金事业中,有意无意地减少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言行举止也愈发注意分寸。 他试图重新划清那条模糊的界限,扮演好一个“兄长”应有的角色。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制,涌动得越是激烈。 小霄成年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樊霄送了他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带他去吃了顿很正式的晚餐,像一个真正欣慰的家长。 小霄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喝了一点酒,脸颊泛着红晕。 在回家的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忽然轻声说:“哥,我快高考了。” “嗯,加油。”樊霄专注地看着路况,回答得言简意赅。 “考完试…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小霄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樊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有周遭嘈杂的声音。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预感到,那层维持着现状的窗户纸,终于要被捅破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或者说,却本能地想要逃开。 小霄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樊霄没有回家。 他给小霄发了条信息,说公司临时有应酬,会很晚。 然后,他驱车去了市中心一家安静的酒吧。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久到连空气里浮动的香水、酒精和欲望的味道,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樊霄坐在吧台角落,点了一杯烈酒,沉默地喝着。 水晶杯里的冰块清透,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哪里做错了? 他反复问自己。 是给予的陪伴太多,超出了界限? 是纵容了那些过分的依赖?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以“哥哥”的身份,介入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他试图在这个陌生的,年轻版的自己身上,弥补什么?找寻什么? 又或者,那悄然被诱导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情绪,才是真正的错误源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上跳跃的名字都是“小霄”。 樊霄看着,没有接,也没有挂断。 他只是看着那光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就在他又一次无视了来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一个身影靠近了吧台。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时髦,气质不错,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一个人?”男人笑着搭讪,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磁性的诱惑,“请杯酒?” 樊霄连眼皮都没抬,只对酒保示意:“再来一杯。” 被无视的男人也不恼,反而靠得更近了些,手臂似有若无地蹭过樊霄的肘部。 “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 樊霄皱起眉,心底的厌恶感升腾起来。 他正欲冷声让对方滚开,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小宵”。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樊霄想着就接通,然后婉拒搭讪的人吧。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混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广播声。 “请问是樊霄的家属吗?这里是市地址再说一遍,马上到 又是医院…… 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樊霄僵硬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金属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具躯壳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下后怕在疯狂冲撞。 “抢救中”——三个红的字,血淋淋。 他不敢去想那扇门后正在发生什么,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象。 手腕,血管,鲜血,冰冷的地板,少年苍白的脸…… 每一个碎片都足以将他凌迟。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逃避? 无数个“如果”和“为什么”在脑海里尖啸。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是他,是他亲手将那个敏感、偏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逼到了这一步。 他又想起游书朗的话…… 自己永远给他人带去痛苦,自己一直都是罪恶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樊霄家属?” “……我是。他怎么样?” 樊霄猛地站起,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冰冷的墙壁。 “送来得还算及时,失血比较多,但已经脱离危险了。” “伤口不算特别深,避开了主要动脉,但位置在腕部,肌腱有损伤,后续需要好好康复,避免留下功能障碍。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着樊霄苍白如纸的脸,语气严肃了些,“家属要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况,最好能带去看看心理医生。” “好,好。谢谢医生…我能去看他吗?” “等麻药过了,转到病房就可以。先去办手续吧。” 接下来的时间,樊霄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缴费,办理住院,听从护士交代注意事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直到他坐在了单人病房的床前。 小霄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床单还要白上几分。 樊霄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他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最终,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无力地蜷缩着。 樊霄将它包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冷得像冰。 “对不起……” 少年无知无觉,只有监测仪规律而微弱的嘀嗒声,证明他还活着。 夜,深得看不见底。 樊霄就那样坐着,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后半夜,小霄似乎陷入了梦魇,身体不安地挣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樊霄立刻俯身靠近,听到他破碎的呓语:“哥…不要,别不理我,我错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樊霄心上。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手臂,用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声音低哄:“不走,哥在。没事了……” 或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小霄渐渐平静下来,再次陷入沉睡。 樊霄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栏上,疲惫如同潮水,他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意识回笼的瞬间,好像哪里变了。 樊霄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丝绒质感的窗帘,遮光性极好。 没有消毒水。 没有仪器的嘀嗒声。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房间。 这里是…… 樊霄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这里是他曾经的别墅。 是那个他早已“离开”了八年的住处。 “不,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头顶,他猛地掀开窗帘。 这是冬天—— 小霄在的季节是夏天。 回来了? 怎么会回来?小霄呢?! 小霄还在医院!他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他还昏迷着! 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樊霄冲向房门。 他跌跌撞撞地下楼,巨大的客厅空无一人,所有陈设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干净整洁。 仿佛时间在这里只是停滞了两秒,而不是两年。 “小霄!樊霄!!”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去哪里了,我该去哪里找他?!” 樊霄扶着冰冷的墙壁,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该去哪里寻找那个少年! 就在他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吞噬,几乎要失控地砸碎眼前一切时,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樊霄低头,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手机,划了好几次才接通,将手机放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