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把脸画黑些,那些麻子和斑就不必点了,平日里多低头,少说话,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进了庄子之后,给你个闲散的差事。” 薛盈艳久久无声,感激得眼泛泪花:“姑母如此待我……我真是无以为报。” 薛婆子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瞧你,又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了,你既叫我一声姑母,我照看你是该当的。那,你依我这法子吗?” “依,当然依!我一切都听姑母的。”薛盈艳赧然垂首,乖顺无比。 … 从渡口到皇庄的路程遥远,走了一个时辰,薛婆子和那跟着她来的婢女便闭目养神,浅睡过去。 而薛盈艳和容容因着在船上睡过,刚到了新的地界又兴奋,便一直精神着。 马车出郊野,顺官路平稳行前,初时尚得见路上其余车驾行人,及至皇庄所圈属之地,车外骤然静下来,只余萧萧风声与满目美景。 独车载着她们,沿迤逦山道越走越深,道外山翦秋眉,赤谷金森。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经能远远眺看到一片望不尽边的蓬莱阆苑,想其中必定是龙阁凤台、华轩丽殿,如同人间仙境。 主仆俩挑着车帘朝外望,俱是呆得唇合不拢,眼眨不动。 容容抓紧了自家娘子的衣袖,扯了扯,用气声低低惊叹:“娘子,您说,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薛盈艳抓着窗框边的指尖紧得发白,贝齿松了轻咬的唇肉:“哪里能用银子算,得用金子才行。” 数不完的金,算不尽的钱,无数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华缛盛大、天奢富贵。 薛盈艳又回头,看向倚在枕上睡熟的薛婆子。 老妇人发间插着银篦、两根尾镶浑圆珍珠的精钗,耳上坠子用的好玉,左右腕上各一只琥珀镯子,身上的衣裙斗篷是好缎好绫制的。 薛盈艳又看了看这车厢,就连这来接她们的马车,也是通体榉木。 早听说,有些高门大户里的奴仆,得了主子的欢心,主子便让她们逾越规矩,穿丝绸绫罗,戴金珠翡翠,而这些华重之物,平头百姓是根本不能私用的。 她原来还有些不信,谁曾想,竟是真的。 她这姑母,还只是皇庄里的管事而已,连近身侍奉的心腹都远远算不上。 只是沾了一点皇家的边,便能过得这般好。 只沾一点点,就能从泥地里,爬成人上人。 主子指缝里漏出来的金银,就够底下人花用不尽了。 人生下来都是一具身体,一条命,可过的日子,却这样的不同。 …… 帝京,太师府。 今日府内各处忙乱,府前正门大开。 老太太与几位姑娘从老家访亲回来,府里几位年轻郎君亲带着队伍去渡口接人,各房女眷已经在乌头门下迎候。 一直等到日中,车马队伍才终于到了。 老太太和几个姑娘下了马车,守在府里的女眷们又迎上去,霎时一片欢声笑语,兴旺热闹。 众人进府,大房主母苏氏恭顺扶着谢老夫人手臂: “母亲回来一路劳累,三姐儿、六姐儿几个想也饿了,先到宝善堂花厅用饭罢,席宴都备好了。” 谢老夫人笑得更深,她对这个续弦来的大儿媳一向满意。 多年来苏氏谦卑恭谨从无改变,而她那大儿子谢正瞻自经了当年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后,就一直沉情抑性,比那铁人还寒手。 这些年谢正瞻对和苏氏生的亲儿女不管不顾,倒一门心思疼那宫里送过来的养女,也就苏氏这样贤淑的女子能隐忍下来,还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体贴。 谢老夫人回头朝身后跟着孙辈们投去一眼,定格在其中某个文弱清淡的纤影上。 末了收回眼,拍拍苏氏手背:“好,就听你的。” 众人便向宝善堂去。 几房的主母和府里的女娘们按次序规矩入座,苏氏就坐在谢老夫人身侧,布菜添汤,亲力亲为地伺候。 饭用到一半,厅外进来婢女禀报:“老夫人、大夫人,大爷身边的邱管事来了,说大爷下朝刚回到府里,知道老夫人和姑娘们回京,在宝善堂用饭,问七姑娘用完饭了不曾,若是用完了,就请七姑娘到长行院书房去,有着急要紧的事。” 花厅里霎时一静。 谢老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倏地将手中汤匙松跌回玉碗里,神色铁青不言。 旁边几房媳妇都是低头不敢言语。 不怪谢老夫人生气,谢家大爷是做儿子的,亲娘回了府里,儿子不来拜见,却连顿安生饭都没吃完,就让人来叫养女吃饱了赶紧回去,算是个什么事。 虽然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大爷谢正瞻和父母之间因为陈年旧事隔阂甚深,但这样明着削面子的时候,也不常有。 大房的主母苏氏倒是面色镇定淡然,转头看向右侧。 隔了几个座位,纤瘦文静的女娘已经放了筷子,站起身,微垂首不言。 苏氏对她说道:“七姐儿,你父亲既然唤你,就过去吧。” 谢玲珑欠身行礼,随后出了花厅。 在她出了厅里之后,谢老夫人气得险些拍了桌子: “好啊好啊,如今我老婆子连和他的掌上明珠吃顿饭都不配了!这就是朝廷礼部的要员,瞧瞧,多好的规矩!” 苏氏连忙上去为她抚背:“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大爷叫人来寻,必定是真有要事。” “哼,要事,能有什么要事,”谢老夫人冷哼一声,“还不就是……” 说到关节,又兀地止住声,脸色更加难看,但也没再开口。 苏氏柔声:“每年冬天,大爷都会带七姐儿出去踏雪寻梅一番,七姐儿大了,这样游玩的乐事,将来嫁了人,就少了,如今趁着还做姑娘多玩一玩,没什么不好的,母亲别和小孩子置气。” 谢老夫人冷哼更重,但也再拿起了汤勺,不疾不徐: “你的九姐儿才是我们谢家的女孩,这么些年,都是他偏心太过,才坏了分寸。不过你说的对,七姐儿大了,也该嫁人了。” 苏氏垂眸不语。 … 长行院,书房。 谢玲珑进了门,身后小厮将房门阖紧。 走到书案前,她向站立在案后提笔书文的人行礼:“父亲。” 谢正瞻没有抬头,只是沉声:“再过两个月,便是娘娘的阴寿。” 冬月末腊月初,是先皇后姜后的冥寿,往年,景德帝必会带着太子亲去京郊陵宫祭奠,一连盘桓数日。 谢玲珑颔首:“女儿明白,一早便都准备好了。” 往年这日子,她谢玲珑也要去,是皇帝亲点。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当年是先皇后从掖庭里抱出来,在未央宫中养到三岁,然后才送到谢府里的。 算起来,她也是先皇后的养女。 她的名字亦是先皇后所取,不按谢府里排辈的字,谢正瞻对她视如己出,比对待苏氏所生的一双亲生儿女还要看重。 谢正瞻抬眼,他已年过四十,其实看起来不老,只是面上蓄的短鬚让他原本俊雅的面容显得严肃。 “去了那边,要谨慎,更要诚心,仔细抄写经文,多说些话给她听。”他说道,顿了顿,又叹了一声, “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些你以往都做的极好,倒也不用我多说。” 谢玲珑:“父亲教诲,女儿都记得。” 她垂着眼,眸子里翻涌着浅浅波光。 她虽是先皇后养到三岁,但三岁前不记事,她对先皇后根本没有什么感情,而祭奠一连好几日,章程繁琐,其实十分累人。 但,她心底里很期待,也从不觉得苦。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能离那个人很近,跪在和他并列的位置,做同样的事。 这时,他才会那么近地看着她,和她说几句话。 下头管事的马车自然是不能走漪澜苑正门的,在一处曲折岔开的林道口,车夫驱着马儿向右侧的小路过去,直接到皇庄西侧的偏角门。 下马车前,薛盈艳又照着答应过薛婆子的话重新上了掩饰的妆容,但没像先前那样厚重丑恶了,只是把肤色遮成偏向黑黄,五官不再用斑麻污涂。 她又作了垂头羞怯畏缩的模样,便将那勾魂摄魄的风情生生压了五分。 至于嗓音身态、如云乌发,就实在是无法更改了。 这模样叫人一看上去,就是个性懦貌美的年轻娇妇,还是惹眼,但不至于行走到何处都要担忧惹出祸患。 薛婆子对这样的效果很是满意。 前段时间她才和另外几个管事婆子说,来京投奔她的侄女儿是个伶俐的妙人,薛盈艳若是遮美太过,倒成了她夸口了,再者,日后薛盈艳作了她家儿媳,岂不是在外也不够体面。 如今这样,正正好,过人却不极端拔尖。 薛婆子亲昵拍拍她手:“菟娘,我且先带你去见庄里统管女使分配的潘妈妈,你到了这庄里,必要先拜见过她的,等见过了她,我着一婢子给你,带你和你这丫头认认庄里的路,学学规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