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朝夕当然知道虞妙音说的是什么,她入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喝的每一碗药,对姜浔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在为那两个字铺路。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不得不为此燃尽她的一生。可即使知道这些道理,荀朝夕同样是无能为力的。
她还这么年轻,却要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坟墓里,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条命。荀朝夕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她想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不能放下吗?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凭什么替虞妙音原谅?
她不曾被人夺去父母,不曾看着未婚夫死在狱中,不曾被当作一件贡品从千里之外运进这座宫城。
那样的伤痛与耻辱,岂是宠爱和荣华富贵可以填平的?
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她放下?
“你等等我。”她最终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虞妙音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再等等我。”
要等什么她不知道,甚至连凭什么让虞妙音等,她也不知道。只是此时此刻,她只能这样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恳求。
虞妙音被她的话惊得心头一酸,眼眶也没由来地一热,却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反握住荀朝夕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等你,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
徐州水患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已是秋意最深的时候。
朝堂上吵了三天,争论的无非是派谁去、带多少粮、要不要调兵。
大家都知道,徐州那地方,水患只是明面上的事,实则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少烂账。
去了办得好是本分,办得不好就是替人背锅。
况且,那一带治安不好,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连命都搭进去。
皇帝姜浔被吵得心烦,将奏折一扔,回了后宫寻清静。
他去了崔真凌那里用晚膳,席间不免又提起这件烦心事。
“又是徐州,年年治水年年淹,朕养的那些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现在出了事,个个推三阻四不肯管,尽是糟心事!”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不想听什么灾民、什么粮价、只想过逍遥日子,民众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崔真凌替他斟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臣妾倒有一个人选,就怕陛下舍不得。”
姜浔挑了挑眉:“谁?”
“荀妹妹啊。”崔真凌将酒杯轻轻放到他面前,了然一笑。
“难道陛下忘了,荀妹妹未出阁时可是京城有名的文武双全,骑射文章样样拔尖,可不输任何男子。”
“如今她入了宫,整日待在重华殿里看书饮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陛下既然愁无人可用,何不让她去试一试?也好叫世人看看,陛下的后宫里,不只有会绣花的妃子,还有能治水的能人。”
“况且,她是个妃子,地方官也不好与她私相勾兑,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姜浔端着酒杯沉吟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朕倒是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么一段名声。也好,朕明日召她来问问。”
次日午后,荀朝夕被宣至御书房。
姜浔开门见山,将徐州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抬眼看她:“朕想让你去徐州,代朕安抚灾民、整顿地方,你敢不敢接?”
荀朝夕垂眸沉默了一瞬,随后侧过头,目光越过姜浔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姜浔身后不远处的崔真凌身上。
崔真凌今日也在御书房,以“替陛下研墨”的名义留了下来。
她接收到荀朝夕的目光,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便归于平静。
“臣妾领旨。”她没有多言,不由得再次跪拜下去。“定不负陛下所托。”
姜浔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荀朝夕却又补了一句:“不过,臣妾有一个请求。”
“说。”
“臣妾想带许昭仪一同前往。”荀朝夕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许妹妹出身将门,剑术了得,徐州匪患未平,有她在身边,臣妾的安全也多一分保障。况且,她入宫之后便再未出过京城,此番若能同行,也算是替陛下看一看宫墙外的世道民心。”
提及许重月,姜浔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许重月是将门之女,她的父亲和兄长还在边关握着兵权,可如今她已经成了妃子,若是真在徐州出什么事,与他也没坏处。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准了,你们二人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朕会调一队禁军沿途护送,到了徐州,当地驻军也听你调遣。”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