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在十分钟之内彻底黑下去的。
入夏前的空气总透着一股黏稠不散的潮闷。
下午四点刚过,西南方向的浓黑积雨云就贴着龙泉山脉的嵴线一路翻卷过来,像是一块被脏水浸透的厚重黑绒布,硬生生压向金融城密集的玻璃幕墙森林。
天色从铅灰迅速转为近乎暴戾的黛黑,空气沉重得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口都显得有些滞涩。
五点半,下班打卡的提示音在大平层各个角落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
许静坐在自己的主管工位前,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慢悠悠地敲完最后一篇全省数字化观摩推进会的预备通报,点击保存,顺手合上了超薄笔记本电脑。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拎包起身。
相反,她靠在人体工学椅上,两手交叠搭在平坦的小腹前,微微偏着头,望着落地窗外已经开始狂风大作的天空。
自从上周五那场半程马拉松跑完之后,许静身上某些原本紧绷得近乎干瘪的神经,仿佛被彻底浸润开来。
那种变化极其微妙,却又无处不在。
在过去那两三天里,张凯在工位过道碰见她时那双含笑的眼眸、在茶水间递咖啡时若有若无的直白视线,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心惊肉跳,也不再让她泛起偷窃般的心虚与局促。
甚至于,当张凯在例会上借着讨论材料的由头,当着满屋子老干部的面,笑着赞美“许副主任逻辑线条紧致、骨架搭得极漂亮”时,许静不仅没有脸红退缩,反而悄悄抿紧了唇,心底像被温热的泉水反复冲刷一样,整天都泛着一股轻飘飘、暖洋洋的虚荣。
一个沉寂了七年的女人,一旦尝到了被年轻雄性视作珍宝般贪婪凝视的甜头,那具原本属于“母亲”和“妻子”的躯壳,就会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被雌性的本能占领。
她今天也穿得极其考究。
上身是一件墨蓝色的双股重磅真丝衬衫。
衬衫是法式微复古的翻领剪裁,面料光泽内敛而深邃,垂顺得宛如第二层皮肤。
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两道刀削般的冷白锁骨,以及那一小片常年普拉提深蹲后依然紧致发亮的胸前软肉。
领口下方垂着两道飘逸的同色系窄带,行走间在胸前微微晃动,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内衣饱满而挺拔的轮廓。
下身是一条高腰包臀的浅驼色羊绒混纺一步裙。
裙腰收得极紧,堪堪卡在她不足一握的柔韧腰肢上;裙摆沿着惊人的腰臀折角顺势收拢,长度刚好盖住圆润修长的膝盖骨,右侧下方开了一道大约八公分宽的隐形暗叉。
两条被极薄、几近透明的肉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修长小腿,在办公桌下方优雅地交叠着。
丝袜的纤维极细极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细腻冷光。
脚下是一双七公分高的黑色哑光羊皮尖头细高跟鞋,鞋型收得窄而锋利,将原本就纤细的脚踝骨骼衬托得愈发脆弱惹眼。
耳垂上,那对单颗Akoya珍珠耳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一圈圈纯净而矜持的白虹。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静收回视线,拿过手机滑开屏幕。
微信对话框置顶的是程远。程远发来了一条冷硬干练的信息,时间显示是五点二十八分:
“有个产品今晚要进行第二轮全链路压力测试。要加一会班,晚饭不回去吃了。朵朵那边阿姨会接,你自己早点吃。”
依然是标准的程氏风格。
没有称谓,没有情绪,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精准得像是一行打印在于端控制台上的服务器状态日志。
许静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划过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她甚至连一个“收到”或者“注意身体”的表情包都懒得回复。七年的婚姻,早把这些字眼磨损成了毫无温度的废纸。
恰在此时,窗外的天际线猛然被一道雪白的刺目闪电噼成两半!
“轰隆——!!”
惊雷在大厦头顶毫无预兆地炸响,整面双层中空玻璃幕墙都随之发出了沈闷的震颤。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春末细雨,而是一场近乎失控的夏前暴洪。
无数道雨柱如瀑布般从虚空中狠狠砸向地面,高新区的沥青马路在一瞬间被白茫茫的水幕吞没。
天府大道上的车流瞬间慢成了蜗牛,红色的尾灯在暴雨的冲刷下扭曲成一团团化不开的血晕。
“哎哟,这天漏了是吧!”
“完蛋,这雨下得跟倒水一样,这怎么走啊?”
工位周围的同事们纷纷惊唿着趴到窗前,抱怨声此起彼伏。
许静微微蹙起眉,这才想起自己的车今天正好碰上尾号限行,早上是坐地铁过来的。
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羊绒薄风衣,抓过通勤托特包,踩着七公分的细高跟鞋走向电梯厅。
大厦一楼的大堂里早已水泄不通。
中央空调吹出的干冷风里,夹杂着旋转门外不断涌入的湿腥水汽。
宽阔的落客区连廊下挤满了被暴雨围困的白领,不少姑娘的高跟鞋和西裤脚已经溅湿了一片,狼狈地缩在玻璃雨棚下。
许静站在旋转门内侧,低头划开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
屏幕中央赫然弹出一行猩红的提示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