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快要到出差的日子了,六月初的蓉城,暑气像是一层浸了滚水的厚绒布,把整座天府大道严严实实地裹在密不透风的燥热里。
从太古里那趟狂乱的周末采购回来后,许静的生活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套波澜不惊的平淡生活轨道。
早晨七点半,她会准时把朵朵送到幼小衔接托管班;八点一刻,踩着那双七公分的哑光黑色尖头细高跟鞋,步履优雅而端庄地穿过省投资大厦宽敞的大堂;坐在二十二层综合管理部的主管工位上,她依然是那个行文滴水不漏、对老干部和分管领导客气有加的许副主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层披在身上的体面外壳,早已被闺蜜陈敏敏在露天咖啡馆里泼下的那把烈火,烧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焦脆硬皮。
太古里逛街那天下午的场景,几乎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在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疯狂回放一遍。
那天临近傍晚,陈敏敏不仅拽着她扫荡了连卡佛三楼的几套高奢夏日私服,更在路过一家隐秘幽暗的法式手工高级内衣店时,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许静,你给我把身上那套大妈款无痕棉布内衣扔了!你瞅瞅你的黄金大骨架,腰那么窄,髋骨练得跟欧美超模似的,整天裹着一层厚海绵给谁看呢?!”
陈敏敏靠在天鹅绒软包门框上,手里晃荡着两套薄如蝉翼的黑色与暗深紫色的蕾丝系带内衣,指甲上的芭比粉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
那两件衣服根本不能称之为布料。
整片整片的全透法式大睫毛蕾丝,连最基础的胸垫都没有,只有两道极细的极细真丝绑带在后背交叉;配套的三角底裤更是近乎全空,仅用两根细细的弹性丝绳勾勒出腰臀曲线,中间那一小截纯丝内衬薄得像张透光的蝉翼纸。
“敏敏!你疯了吧……这……这怎么能穿?!”许静当时在试衣镜前羞得浑身发烫,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我买这个干什么……程远从来不看这个,而且……而且这根本就遮不住什么啊!”
“遮?谁让你遮了?!这玩意儿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人撕的!”
陈敏敏笑了一声,直接越过她把那两套半透明的蕾丝织物连同柜台上那件大深V、几乎一路开衩到腰际的墨黑色真丝系带长睡袍一把抓起,直接拍在了收银台的大理石板上:
“程远不看,自然有识货的小狼狗看!你那两眼发直的小张要是看见你穿这身,当场就能把床单给你撕碎了!服务生,结账!刷我的卡!”
“敏敏你别闹,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今天姐们儿送你的!”陈敏敏一把按住许静掏包的手,凑到她耳边,呼吸带着浓烈的口红香,笑得既下流又放肆,“许大美女,战袍给你备齐了。你要是敢原封不动的压箱底,我从今往后就当没你这个闺蜜,听见没有?等你的好消息哦!”
那几个沉甸甸、带着烫金Logo的精致黑色纸袋,最终还是被许静拎回了高新南区的大平层。
当天晚上趁着程远在书房加班,她像做贼一样把纸袋塞进了步入式衣帽间最深处的抽屉暗格里。
她原本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去碰那几件离经叛道的下流布料。
可在周三晚上,当她坐在衣帽间地毯上、摊开那只二十寸的银灰色铝镁合金登机箱,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时——
她的手,却在黑暗的抽屉深处久久停滞。
空调吹出的二十三度干冷风拂过她单薄的肩膀。窗外是金融城璀璨死寂的夜景,主卧大床上是洗得干干净净、迭得方方正正的深灰床单。
“有高富帅贴上来你还装什么圣女?”
“程远那个性冷淡样,你守着干嘛?”
“老天给你找个小奶狗,你就好好享受……”
陈敏敏那些粗鄙却直击骨髓的调侃,像是一道道恶魔的低语,在寂静的衣帽间里轰然回响。
许静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咚咚作响,甚至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她低下头,指尖颤抖着拉开了抽屉。
那两套薄如蝉翼的蕾丝内衣、那件丝滑冰凉的深开衩墨黑真丝睡袍,最终还是像被施了某种邪恶的魔咒一样,被她小心翼翼地卷成了一小团,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行李箱最内侧的双层隐形拉链暗袋里。
拉链合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刺啦”一声极微弱的金属咬合脆响。
许静整个人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掌心里满是黏腻的冷汗。
她知道,当那两件衣服被压进行李箱的一刹那,她心底最后那一丝属于“体面人妻”的道德残片,已经彻底被她亲手碾成了碎末。
周四傍晚,天府大道的晚高峰照常堵得水泄不通。
高新南区大平层的餐厅里,顶部的三盏意大利极简暖光吊灯投下均匀柔和的光柱,将白橡木长餐桌照得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厨房里飘散着玉米排骨汤的清甜香气,保姆周阿姨把最后一盘清炒虾仁和一小碗给朵朵专门调配的肉糜蒸蛋端上桌,随后知趣地退回了工人房收拾换洗床单。
程远今天难得六点半就回到了家。
他换上了一身居家的深灰色宽松纯棉短袖和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冷冰冰的防蓝光眼镜,正拿着小勺,极其耐心地把蒸蛋表面的虾仁碾碎,一点一点喂进坐在儿童高脚椅里的朵朵嘴里。
“爸爸,明天幼儿园有泥塑课,我要捏小兔子。”三岁半的朵朵含着蒸蛋,小嘴鼓囊囊的。
“好,明天让阿姨给你带围裙,别弄脏了裙子。”程远的声音温和、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像是一台运行完美的家庭抚育程序。
许静坐在餐桌的主位侧方。
她今天下班回来换了一套松弛的家居服——一件薄荷绿色的法式莫代尔真丝混纺开领上衣,领口是慵懒的深V弧度,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胸口皮肉与深刻的锁骨;下身配着同色系的垂感宽松阔腿长裤,脚踝赤着,白嫩小巧的足尖在拖鞋边缘微微蜷曲。
虽然穿得随意,但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修长的天鹅颈旁,耳垂上的单颗Akoya珍珠耳钉依然没有摘下。
在柔和的顶光下,她整个人泛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成熟水润,宛如一颗吸饱了雨露、正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夏末熟桃。
餐具在白瓷盘上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许静握着手里的银质筷子,夹起一截青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装作漫不经心地在对面的程远脸上扫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