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法律条文的字句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了,注意力反复被桌角那块暗着的屏幕牵走,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勾着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下午两点十分,趁着中间十五分钟休庭的间隙,沈清禾坐在审判席上重新点开了那条转账。
一万元,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退还。
手指点了一下“退还”按钮。
页面跳到确认界面:“确认退还给陆建国¥10000……00?”
拇指悬在“确认”两个字上方。
没有按下去。
因为脑子里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昨天晚上,陆明远坐在床边,把信用卡账单调出来给她看,七千六百块的待还余额,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憋着劲的窘迫,嘴上说的是“下个月提成到了就还上”,但眉头皱得很紧。
她当时说的是“没事,慢慢来”,然后翻身关了灯。
黑暗中陆明远的叹气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法警敲了两下法庭的门,探头进来说:“沈法官,下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到了。”
“知道了,让他们进来。”
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放进法袍口袋,站起来正了正胸前的法徽。
这个下午,这条转账在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了整整四个小时。
既没有被接收,也没有被退还。
下午五点半,合议结束,沈清禾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二十分钟,把今天最后一份裁定签完了。
林嘉欣在对面收拾包,准备走。
“清禾,走不走?今天不加班吧?”
“你先走,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行,明天见。”
林嘉欣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只剩沈清禾一个人。
五点五十一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临江大桥上的灯带亮起来,在玻璃窗上映出一串模糊的橙色光点。
沈清禾打开手机,点开银行APP。
工商银行储蓄卡余额:¥14,287。62
招商银行信用卡待还:¥7,600。00(陆明远的副卡,主卡在她名下)
下个月的车险:¥6,350。00
知行下个月的奶粉和日用品:约¥2,500
还有房贷,虽然别墅是安置房不用还贷,但她在市中心有一套婚前买的小公寓一直在出租,月供四千三,租金只能覆盖三千五,每个月还要倒贴八百。
这些数字一排一排地列在手机屏幕上,像是一张写满了法条的诉状,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沈清禾退出银行APP,点开微信。
陆建国的转账还在那里,金色的图标,一万元整。
上面那行字像是用慈祥的语气念出来的:“爸给你的零花钱,别跟明远说,那孩子面子薄。”
拇指按住了转账消息。
这次没有点“退还”。
点的是“接收”。
到账提示音响了一下,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工商银行储蓄卡余额变成了:¥24,287。62
沈清禾把手机屏幕关掉,在椅子上坐了大约两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打了一条字发给陆建国:“谢谢爸。”
简短,克制,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发完以后又在对话框里盯了一会儿,好像在审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陆建国的回复来得不快也不慢,大概过了三分钟:“不客气,家里人不说两家话,明远那孩子工作忙顾不上你,爸心里过意不去,你上班又要带孩子,辛苦了。”
沈清禾没有再回。
锁屏,收拾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十一月底的冷风从法院大楼和审判庭之间的过道灌进来,吹得法袍底下的丝袜冰凉贴在腿上,沈清禾把羊绒大衣裹紧了一点,高跟鞋踩在沥青地面上,咔咔咔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方向盘还是冰的。
等待车内温度上来的那两分钟里,沈清禾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顶端,看着前挡风玻璃上慢慢消退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