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号,周五,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厨房里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油烟从灶台的方向被吸进排风口,但还是有一部分飘进了餐厅,带着红烧肉的酱香味和清炒荷兰豆的蒜蓉气,王淑芬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握着锅铲翻炒最后一道菜,左手拧小了燃气灶的火力旋钮,火焰从橙黄色缩成了蓝色,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在小火下慢慢收汁。
餐桌是一张长方形的胡桃木六人桌,平时只用四个位置,陆建国坐北面朝南,王淑芬坐南面朝北,和丈夫对面,陆明远坐东面朝西,沈清禾坐西面朝东,和丈夫对面。
桌上已经摆了五个菜,红烧肉、清炒荷兰豆、蒜蓉蒸虾、凉拌黄瓜丝、糖醋小排,筷子和碗碟已经由周姐提前摆好了,四副筷子整齐地搁在各自的筷架上,四只白瓷碗扣在桌面上。
陆建国先到了餐桌旁边坐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袖衬衫,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和棕色的皮拖鞋,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面部的表情很松弛,像一个刚在院子里散完步回来准备吃晚饭的普通退休老人。
右手把面前的碗翻了过来,正面朝上。
陆明远从楼梯上走下来。
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家居拖鞋,头发有些乱,好像在楼上躺了一会儿刚起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不仔细看不出来。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爸,今天在家待了一天?”
“嗯,上午看了会儿报纸,下午睡了个午觉,人老了,觉多。”
陆建国的声音很平稳,语速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的,右手摆弄着桌上的筷子,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对齐,然后架回了筷架上。
“所里忙不忙?上次你说接了个建设工程的案子?”
“还在走前期调查,合伙人让我下周去省城调一批档案材料,大概要去两三天。”
“省城啊,远不远?开车去还是坐高铁?”
“高铁,一个半小时。”
“嗯,出差注意安全,住宿的话别太凑合,别住那种快捷酒店,连锁的也行但得挑干净点的。”
“知道了,爸。”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乒乓球一样来回弹了几个回合,语调正常,内容正常,节奏正常。
陆明远回答完以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亮了又熄灭了,放回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楼梯上传来了另一组脚步声。
沈清禾从二楼下来了。
换了家居服,一件淡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到大腿中段的位置,领口是V形的交叉设计,方便哺乳期随时喂奶,因为布料很薄,哺乳内衣的轮廓在睡裙下面若隐若现,前开扣的搭扣在胸口的位置隐约凸起了两个小点,F杯的乳房在宽松的真丝布料下呈现出饱满的弧度,随着走路时身体的自然晃动而轻微地起伏,腰部被睡裙的收腰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臀部的曲线在裙摆下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形,脚上穿着白色的棉质家居拖鞋,脚踝外侧那颗浅咖啡色的小痣在餐厅的暖色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头发刚洗过,还有些微潮,散在肩膀上,耳后的碎发贴着白皙的脖颈。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素颜的淡粉色,和上班时的豆沙色口红不同,素颜的沈清禾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冷艳的锋利感被柔化了,多了一层居家的温和。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爸。”
“回来了,今天下班早?”
“嗯,周五下午庭里没排庭,处理了一些文书就走了。”
“周五嘛,该早点回,年轻人也不能总是加班。”
陆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红烧肉的酱色汤汁上,没有抬起来看沈清禾。
这是第一次。
从出狱回到这个家以后的将近半年时间里,每一次沈清禾出现在视野范围内,陆建国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停留,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打量,有时候是长辈式的关切一瞥,有时候是不经意间从余光里扫过去的一道暗线,无论哪种方式,都会“看”。
今天晚上不看了。
视线被固定在了桌面的区域内,从红烧肉到荷兰豆,从荷兰豆到蒜蓉蒸虾,再从蒜蓉蒸虾到凉拌黄瓜丝,始终没有越过桌面中线到达对面或者侧面的任何一个人的脸上。
沈清禾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碗翻了过来,和对面的丈夫目光交汇了一瞬。
陆明远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接近于一种确认性的表情,类似于“你到了”的无声信号。
沈清禾也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动作,下巴往下收了不到一厘米。
王淑芬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了。
西红柿炒蛋,用一个蓝色的椭圆形瓷盘装着,鸡蛋炒得嫩黄蓬松,西红柿出了很多汁,红色的酱汁铺在盘底,上面撒了几根葱花。
“来来来,最后一个菜好了,都动筷子吧,今天做了六个菜,加上一个汤,汤在厨房里还温着呢,等会儿周姐端过来。”
围裙还系着没解,王淑芬把菜放在桌上以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拿起筷子,先给对面的陆建国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老陆,你吃,这个红烧肉今天炖了两个小时,烂得很,你牙口不好,这种软的正好。”
“嗯,辛苦了。”
“辛苦什么呀,做了一辈子饭了,还在乎多这一顿?”
然后转向右手边的陆明远,夹了一只蒜蓉蒸虾放到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