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是温控系统自动调节的声音。
王淑芬动了。
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背,指节微微发白。
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向了对面坐着的男人。
陆建国。
她的丈夫。
三十年。
“老陆。”
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才能发出来的沉稳和份量。
“你有什么话说?”
不是“你怎么解释”,不是“你凭什么”,不是“你还是不是人”。
是“你有什么话说”。
给了一个开口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本身就带着审判的性质。
陆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后靠,保持着一种重心居中的坐姿。
花白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了一些,额头上的几道横纹在灯光的阴影里变得更深。
眼睛没有闪躲。
小而有神的眼睛从儿子身上扫过,从儿媳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妻子的脸上。
五秒。
整整五秒钟的沉默。
在这五秒里,客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种固态的物质,把四个人各自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对不起你。”
五个字。
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半个调,喉咙里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像是这几个字在声带上碾过的时候带走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对沈清禾说的。
不是对陆明远说的。
是对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短发烫卷的、穿灰蓝色家居服的、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说的。
王淑芬的身体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震动,不是颤抖,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突然被触碰到的那种反射性的微颤。
陆建国接着说了。
“这些年。。。。。。不光是这件事。”
顿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我都对不起你。”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这个说法很模糊,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入狱前的陆建国是临江市地产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酒桌上的应酬、KTV的包厢、出差时候的酒店,这些年王淑芬不是不知道,是选择了不知道,或者说选择了知道但不追究。
那是另一种中国式家庭的处理方式。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发的左端,目光微微垂着,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陆建国嘴里说出来的重量,和从任何一个普通丈夫嘴里说出来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陆明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作为儿子。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这个说法对来说并不陌生,小时候的记忆里有半夜被母亲压抑的哭声吵醒的片段,有放学回家看到母亲红着眼眶在厨房切菜的画面,有过年时候父亲喝醉了被司机送回来身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的场景。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过去的事情。
王淑芬的嘴唇动了几下,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有一条细微的开合,像是有话要说但声带还没有准备好发声。
过了大概三秒钟。
“你现在才知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