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号,周五。
白天的陆家别墅和前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周姐照常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鸡蛋饼、小米粥、切了半个哈密瓜,陆明远七点出门,深灰色卡罗拉的发动机声在车库里响了几秒,然后沿着锦澜山庄的内部道路驶出了大门,沈清禾七点十五出门,白色沃尔沃XC60的车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穿着黑色西裤和白衬衫的年轻女人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声“砰”和每一天早晨都一模一样。
王淑芬八点钟收拾完厨房,上楼给知行换了尿布。
陆建国在一楼书房里坐了一上午,翻了几页《财经周刊》,喝了三杯茶,午饭前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走了二十分钟。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家庭会议。
那四十二分钟的对话像一场无声的手术,刀口缝合之后表面看不出痕迹,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身上被打开过、被翻动过、然后被重新缝了回去。
午饭时只有王淑芬、陆建国和周姐三个人。
周姐做了两个菜一个汤,王淑芬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嘴里念叨着“这酸辣白菜今天炒得不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陆建国点头附和了一句“嗯,好吃”。
下午两点半,王淑芬在二楼阳台上给知行晒太阳。
陆建国在楼下换了双运动鞋,出门去山庄里的步道走了一圈。
一切正常。
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维持,像舞台上的布景被钉得很牢,灯光打得很匀,只要没有人上去用力推一把,谁也看不出哪块板子下面是空的。
晚饭在六点半准时开始。
沈清禾比平时早回来了四十分钟,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柑橘和蛇果混装在一个棕色纸袋里,是在法院门口那家连锁水果店买的。
“妈,买了点水果。”
王淑芬接过去看了看:“这柑橘不错,这个季节的尾巴了,再晚就没了。”
陆明远晚上八点才到家,在餐厅热了剩菜自己吃了。
吃完饭以后陆明远上楼进了次卧,书房的灯没有亮,卧室的灯亮了一会儿,九点半就灭了。
沈清禾在婴儿房喂了最后一次奶,把知行哄睡了交给周姐看着,然后回到次卧。
关门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只剩下壁灯发出的暖黄色微光。
十点十分。
二楼主卧。
门从里面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条深紫色的毛巾,那是王淑芬的习惯,挂毛巾意味着里面有人在换衣服或者洗漱,家里其他人看到这个信号就不会敲门进来。
主卧的灯光是暖色调的,天花板上的主灯没开,开着的是梳妆台上方那盏圆形的化妆镜灯和床头左侧的那盏米色灯罩台灯,两盏灯同时亮着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介于明亮和昏暗之间,刚好能看清楚所有东西的轮廓和颜色,但不会有日光灯那种过分暴露的通透感。
窗帘拉着。
深灰色的遮光窗帘把外面路灯的光线隔得干干净净,窗帘下摆垂到了地板上,只有窗帘杆的两端留出了大约两厘米的缝隙,有极窄的一线暗橘色光从那里渗进来。
空调没开。
五月中旬的夜晚,临江市的气温大概在二十一二度左右,窗户留了一条小缝,夜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锦澜山庄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王淑芬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是胡桃木色的,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瓶百雀羚面霜、一管护手霜、一把木梳、一个装发卡的小瓷碟、一盒棉片、一瓶卸妆水,没有口红,没有眼影盘,没有任何彩妆用品,王淑芬平时不化妆,最多抹一层面霜出门。
但今天白天出过一趟门,去山庄门口的菜鸟驿站取快递,顺便在小超市买了点东西,抹了一层防晒霜,现在正拿棉片蘸了卸妆水在脸上擦。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五十四岁的脸。
额头有三四道横纹,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但皮肤的底子不差,没有明显的色斑和松弛,保养得当的意思就是“老得体面”,脸型是圆方脸,下颌线不如年轻时清晰,但轮廓依然是端正的。
棉片在左脸颊上画了两个圈,然后翻个面,在右脸颊上又画了两个圈。
卸妆水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酒精的清凉感。
浴室的门开了。
陆建国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圆领短袖和一条深色的棉质短裤,头发洗过了还没有完全干透,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皮肤因为热水的冲洗而微微泛红,粗糙黝黑的底色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家居拖鞋,拖鞋底部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王淑芬的手停了一下,棉片悬在右脸颊和耳朵之间的位置,大约停了一秒钟,然后继续擦。
陆建国站在浴室门口,身体侧着,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面。
“洗好了?”王淑芬没有转头,看着镜子说。
“洗好了。”
“毛巾挂回去了吗?”
“挂了。”
“浴室地上的水擦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