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没有接话。
酒红色的眸子从陈老头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密室的门上,那道门的背后是宗主殿,宗主殿的隔壁是客舍,客舍里住着仙门监察司的那个年轻监察官。
“合欢老魔给了三日。“裴清的声音冷淡如霜。”阴阳道人在哪里。”
“慕容楼主上次的情报里提到,阴阳道人伤愈之后回了阴阳阁本部,在东海边上。”
“来得及吗。”
“老奴化神中期,全力御剑飞行,一日可到东海,谈判最多半日,回程一日,三日之内,刚好。”
“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师尊坐镇。”
裴清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我现在是练气。”
“但天下人不知道。“陈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天下人只知道裴清是合体后期的无暇剑仙,正道之首,玄玉宗宗主,只要师尊坐在这把椅子上,合欢老魔就不敢在三日之内贸然动手,他给三日的期限,本身就说明他还有顾忌,化神巅峰虽然强,但面对一个可能是合体后期的对手,他不会冒险。”
裴清沉默了片刻。
“你赌他不知道我修为尽失。”
“不是赌。“陈老头的声音精准如刀。”是算,合欢老魔知道师尊修为有异,但他不确定异到什么程度,他知道的信息,多半来自阴阳道人,但阴阳道人也不知道师尊的具体情况,他只知道师尊的修为不如从前,不如从前,可以是合体初期,可以是化神巅峰,也可以是更低,合欢老魔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信息。”
“所以他给了三日,是在试探。”
“对,三日之内如果师尊主动交出自己,说明师尊确实没有反抗的能力,三日之内如果师尊不交,他就要重新评估。”
裴清的手指在寒玉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那仙门监察司呢。”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老奴一直在观察,他每天清晨在宗主殿外打坐,午后在宗门各处走动,傍晚回客舍写东西,他看起来只是在巡查,但老奴注意到他对药库和后山的兴趣特别大。”
“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陈老头点了一下头。”皇龙成立仙门监察司,名义上是协调仙门与朝廷的关系,实际上是在摸底,摸各宗门的实力、资源、弱点,等正道和魔道打得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手收编。”
“你走之后,他会不会趁机做什么。”
“不会。“陈老头的声音很确定。”他只是第一批,只有一个人,没有动手的能力,但老奴会让凌圣女留意他,凌圣女化神后期,足够镇住一个小小的监察官。”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转了一下。
“凌霜月知道你要去见阴阳道人?”
“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老奴出去办事,两日内回来,让她守好宗门,看住监察司那个人,其他的,不需要她知道。”
裴清沉默了几息。
“苏瑶琴呢。”
“苏阁主回了天音阁修复护山大阵,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但老奴走之前会给她传一道音,让她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
“叶青鸾。”
“叶长老在剑灵宗修复阵法,但她的脾气……“陈老头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老奴不会直接告诉她联合阴阳道人的事,叶长老嫉恶如仇,在她眼里阴阳道人和合欢老魔一样是该杀的人,如果提前告诉她,她多半会反对,等老奴把阴阳道人带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反对也来不及了。”
裴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老奴的命就靠算。“陈老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师尊,老奴知道师尊看不起老奴这种人,但这个世道,不算计就活不下去。”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陈老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很多东西在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深处翻涌。
厌恶。
仇恨。
和一丝极其隐蔽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认同。
不是对这个人的认同,是对这种生存方式的认同。
在修为尽失、诅咒缠身、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算计确实是唯一的武器。
她自己不也在算计吗?
算计着每一次被侵犯后身体残留的灵力波动,算计着鼎炉体质被采补后的恢复周期,算计着还灵草的下落和替代方案的可能性,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恢复到足以一剑杀了这个丑陋老头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