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将掌心贴上巨龙的下颌时,那道横亘在两者之间的距离便消失了。鳞片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某种应答。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塞涅卡不知道她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在遐蝶的视角里,那些画面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黄金世时的斯缇科西亚,高塔还没有修建,城堡尚未奠基,那座城市还是一片散落在海岸线上的白色石屋,城邦的居民们用歌声与蜜酿迎接每一个落日。
然后她看到了死亡降临时的景象。它并非伴随着恐惧与哀嚎,而是以一种近乎悄无声息的方式渗入这片大地。
有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有人在自己家门前的石阶上走完了最后一刻,有母亲在睡梦中离世,婴儿还在她怀中呼吸。
人们起初是不知所措的,但很快,那种不知所措变成了一种从生命开始时就缺席的东西,敬畏。
他们开始珍惜每一次日出,开始把心底的话语在对方还在时说完,开始在亲人离去后用雕刻与歌谣记住他们的名字。
这些,是永生的黄金世所不曾拥有的。
然后是黑潮的降临。
海洋被污染,欢宴之主法吉娜陷入疯狂,那些曾经庇护斯缇科西亚的波涛化作冥河。
而玻吕刻斯,它的尸体落在了高塔的露台上,从此阻断了冥河。
亡魂不再归去。
它们滞留在城堡中,滞留在废墟间,滞留在那片被冥河之水覆盖的深渊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前最后的时刻。
因为没有人接引它们。
“我们应该带它们走的。”遐蝶收回手,指尖有些发凉,“我们不该在这里停下来。”
巨龙垂下头颅。
它的鼻尖几乎触到了露台的地面,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那是它的回应。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搜。”遐蝶说。巨龙没有否认。它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某种波动,像是一个漫长等待终于抵达终点的旅人看到了地平线上的灯火。
遐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触碰过巨龙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鳞片的触感,粗糙而坚硬。
她曾经憎恨过这只手。
在哀地里亚的那些年里,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把手伸到眼前,看着它,试图理解为什么一双手能够带来如此彻底的终结。
她不敢触碰任何人,不敢拥抱,不敢靠近。那些她想要珍惜的人,那些她想要留住的生命,都会在她触碰的瞬间消逝。
这只手,并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它是为了让人抵达终点。
在漫长的、无止境的、没有归途的旅途中,让那些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息。
遐蝶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只手再次伸向巨龙。
“玻吕刻斯。”她说,声音比方才更稳,也更清晰,“带我走吧,履行我们应行之事。”
它缓缓地、沉重地站起了身,那对巨大的翼骨在身后展开,翼膜张开时带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将露台上剩余的碎石与尘灰全部卷起。
它俯下头颅,将遐蝶置于其脊背,巨大的身躯向上攀升,没入巨大的门扉,它是死亡的化身,是冥河的具象,是接引亡魂的舟楫。
遐蝶没有回头,她知道同伴在看着她,也知道如果回头,她或许会动摇。
“冬霖爵,就此别过了……”,她说道,“告诉金织爵和璇玑爵,我在奥赫玛的这段时光,很开心。”
“还有那刻夏老师……虽然他经常批评我的文章,但也给予了我许多帮助,若不是他的话,便不会有如今的我……”
如此,遐蝶交代了一系列事情。
“放心吧,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还有你的其他朋友……”,冬霖爵摸了摸脸颊,“真是的,得要走的这么急吗?其他人可是会埋怨你不告而别的哦,特别是那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