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秋山身上那张追踪符,不停响动、提示着极浓烈的异常妖息,他才轻悄悄地、御剑自悬崖一跃而上。 没有注意到, 身后少女慢悠悠坐起身,神情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迷茫又不解。 循着追踪符,时叙白来到了一座小山麓前。 那儿充斥着奇怪的妖息。 林秋山正带着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男人——并不是上回同他喝酒的那些人,小心翼翼往里走。 蒙面人没有影子,足印相较其他人浅得多。空气中还有极浅的灵力波动。 时叙白眯起眼,怀疑这是只附了灵的木偶。 谁有这么大本事呢? 他们停在了一间山洞前。 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 “哭什么哭?我还不给你们吃不给你们喝了?能为西海村做贡献,是你们的福气!” 林秋山不耐烦了,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里砸:“这次来的龙税使若是能在天子跟前美言两句,龙息税不晓得能少多少——臭婆娘们哭哭哭、没有一点远见!” 石头“咚”地落地,里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喊道:“杨茵姐姐!” 另有人低声应:“我没事……流血而已。” 明显在忍着痛。 “都是西海村的兄弟姐妹,我也不为难你们。” 林秋山屈指敲了敲山洞说:“你们自己推出一人,等会跟着我去奉酒。之后随龙税使回京侍奉。” 说是侍奉,明摆着是给人当妾室去了。 都是好端端的姑娘家,谁愿意干? 里头果然一阵喧闹。 很快,那道属于杨茵的嗓音响起,似是忍着痛说:“这儿就属我年长。不是我还是谁?” “——那怎么行!” 有好几人反对:“杨姐姐您还伤着,怎么说也该我们……” “你们倒是姊妹情深。” 林秋山冷冷一笑:“一刻钟。我就在山脚等着,防阵留了一人出的次数。别想着逃跑,上次那个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等林秋山离开后,时叙白立刻从树桠一跃而下,敲了敲石壁。 阵法由山承载。贸然破解,只会使山塌人亡。 时叙白选了另一种法子,隔着那道阵法说:“奉酒的事,我来解决就好。你们只回答我一个问题,是龙抓你们来的?” 里面沉默很久,才有一道微弱的女声:“龙……龙大人不吃人。是村长借她的名义,将我们送给权贵——” “你是谁?” 杨茵冷声打断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 时叙白耸了耸肩说:“毕竟被关的也不是我。” 尊重万物命运,少沾他人因果。 无情道一向就这么教的。 若这事与妖族无关、与他妻子无关,你看他管不管? 他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里头再没了回应,只有一些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忽然间,身后一阵阵窸窣声,温度骤降。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不好!” 杨茵的厉喝紧接着想起:“你快藏起来。到时辰了——它们来了——” ……它们? “你还在做什么?先进来!阵法只进不出!” 杨茵在山洞里“嗙嗙”凿壁、急坏了:“这是西海村的‘神明’,专负责看守我们,据说杀了无数人!” 时叙白手搭在剑柄转身—— 一张硕大的白骨巨口对准他。 那是只不晓得什么动物的骨骼,高出树林大半个身,像条巨大的蛇。月亮正好落在应该有胃部的位置,像是被它吞吃入腹,嵌在了尸骨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劈头盖脸砸来,一下激起了剑修骨子里的好斗。 时叙白甚至没来得及端详清,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们就已经向他撞来。 这可不是烛瑶。 时叙白当然毫不犹豫地调动灵力,抬剑去挡,尸骨这一撞,他竟然是分毫未动。 于是,尸骨的动作停下来了。 退回原处,居高临下俯视他,重新评估着他的威胁。 “有什么好看的?” 时叙白向后一甩剑花,扎了裙摆随手往膝旁一丢,足尖一点就欺身而上:“待我把你一节节砍了摆在家里,有的是时间看。你还能看看我妻子呢。” 火光四溅。 时叙白与锐爪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剑、十拿九稳必定砍下尸骨的头颅。 却忽然、收了剑。 他从这尸骨打斗的架势,确定了一件事…… 于是,只躲、不再还击。 同一时间,磅礴的灵息如一阵迅风,猛烈覆盖这片山林。 那只尸骨忽然停下动作、低了头,如同得了某种号令。眼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像是风里残烛。 时叙白更沉默了: 据他所知,他的灵息里只有一种特别。 他身形一晃,极快跃到方才的尸骨上。 “这位大人,是这样的。” 他趴在应该是耳朵的骨头旁说:“我眼睛不好、没看见您如此伟岸的身形肯定是和我妻子同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和她告状啊。” 这个角度,他也终于能仔细端详他的轮廓。 果然是……龙骨。 所以打斗的架势和烛瑶如出一辙。 所以察觉他灵息里的龙息,才会产生共鸣、唤醒神智。 时叙白心下大骇,只晓得龙族按理隐匿多年,怎么会有这样一批尸骨被挖出来了。看样子,还叫修士改造过,凭灵力驾驭。 龙骨被月光照得惨白,竟透出点行将就木的腐败。 时叙白其实不太适合再渡灵息了。 就跟放血似的。放多了得头晕。 但时叙白还是渡了很多灵息。足够清干净控制龙的灵息。 “走吧。” 时叙白拍拍龙的头颅,漫不经心说:“被困着、不能遨游天地的感觉不好受吧?遇到我妻了,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她最近有点不待见我。” 龙只剩一具骨架,眼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时叙白猜测,它大抵是有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挣脱一道束缚,急切御风而去,载着月光陷入如美梦的晚云里——像是奔赴期待已久的自由。 时叙白太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在遇到烛瑶之前,重伤难愈的每个日夜,他望向窗外耸立的群山,想到的既不是如果康复后怎样御剑,也不是过去驰风的恣意。 而是…… 哪一座山的高度,最合适把人摔个粉身碎骨,没有半分痊愈的可能。 动静渐弱。四周归于寂静。 “你……还活着吗?” 杨茵小心询问。 “死了。” 时叙白说:“一刻钟也到了。” 他呼出一口灵息,化作了银蝶,追着龙骨而去。 等了会儿,山洞里没有姑娘走出来,大概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于是戴好人皮面具,拍拍衣摆,往林秋山在的山脚走去。 “就是你要去奉酒?” 林秋山拧着眉打量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也是我爹带进来的?” “当然。” 时叙白煞有其事:“三年藏酒经验,六年侍奉贵人,四年回味日常。” 与妻子: 三年戒酒、六年同居、四年守寡。 他非常诚恳地和林秋山说:“绝对配得上这份差事。” 今夜有朝廷派的龙税使来访,判断该地的龙息税该增还是减。 林秋山的父亲、西海村村长得了消息,如往常一样派人在村口候着。虽不能懂龙税使为何趁夜色才来,但还是杀猪宰羊、备了最好的菜。 屋里一会儿,便暖意熏人,窗上倒映出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的豪迈身影。 “大人——嗝,大人……再来一杯!这美酒、美景,怎能缺美人——嗝儿,我这就叫人谴几个漂亮的来……” “您喜欢、您如果喜欢,就带回去——哎哟,这怎么不廉洁了?您想啊,红袖添香、怡人心神,这才能更好为朝廷服务不是么!” 又过一会儿。 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一声不理,那人还又继续敲。 林村长没得办法,只得放下手里的杯盏,向对面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的龙税使赔笑说:“大人见谅。见谅。我去看看谁这样不长眼。” 开了门,风雨凛凛,红蓝间色裙的少女伞也不打,乖乖站在门口。 雨水落在她发间,却很奇怪没有打湿她的眉眼,从发丝上滑落。她极轻快地仰起头,露出一对金灿灿的双眸,雀跃说: “贵客来访,村长您竟然不喊我?这可不太行。我家时大人听了很不满啊。” 林村长愣了下,扶门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